我只做了遺囑,昏迷那段還沒有人接手|Ryanne 與 Pasu:平安五寶從三寶延伸,後兩樣是身後事和一場告別

我只做了遺囑,昏迷那段還沒有人接手|Ryanne 與 Pasu:平安五寶從三寶延伸,後兩樣是身後事和一場告別

《社創隨意門》請來律師 Ryanne,以及殯儀社企「一切從簡」的 Pasu,談晚期人生規劃。他們說,平安五寶的五樣東西本來就有,新的是把律師、醫生和殯儀策劃接成一條路。區恩庭(Albert)說,自己進手術室之前,只來得及做遺囑。

受訪者:黎曉洋(Ryanne),律師,遺善最樂 ForeverGift 共同創辦人;伍桂麟(Pasu),「一切從簡」殯儀社企創辦人。對談:區恩庭(Albert)。

區恩庭早前傷了手,當時仍在康復。他說,自己這麼大個仔都沒有做過手術;醫生告訴他要全身麻醉做手術時,很多事還沒有跟家人講。幸好不是急病,還有一點時間,他第一時間找朋友幫他做了一份遺囑,交給太太保管。

入院後他覺得,生老病死在所難免。大家平時很避忌,但人口老化,這些事只會越來越多。所以他請來兩位朋友:負責平安五寶、專做遺囑安排的 Ryanne,以及她的拍檔 Pasu。

十分之一寫進遺囑,卻沒有寫捐去哪裡

Ryanne 是律師,與父親一起創立這間做遺囑的社企。緣起是律師樓裡的一位伯伯,拿著家人自己寫的遺囑來,想請他們幫忙執行。遺囑寫得頗一般,最有趣的是寫了把十分之一遺產捐出,可惜沒有寫捐到哪裡。她和做社福機構的父親聊起這件事,於是創立社企,推動遺產捐贈。她問:為甚麼我們從小教生涯規劃,大一點教理財規劃,卻很少教人為身後事做好規劃?

Pasu 說,一切從簡是持有殮葬商牌照的殯儀社企,但做的不止殯葬:他們做生死教育和生前規劃,有自己的哀傷輔導室,也有一間生死教育書店。以前,身後事在一條村、一個姓氏、一個家庭裡自然有人接手,要做的只是殯儀;現代人的身後事多了很多件,於是有了這次合作的平安五寶。

頭三寶是文件,後兩寶是儀式和告別

Ryanne 說,平安五寶由大家聽過的平安三寶延伸而來:

  • 第一是遺囑:百年歸老之後,資產怎樣分配。
  • 第二是持久授權書:人躺在病床、用不到銀行裡的錢時,預先定好誰可以替你處理,把錢用回你身上。
  • 第三是預設醫療指示:到了晚期、不可逆轉的情況,還想不想插喉或做心外壓。先說清楚,就不必把決定交給家人,免得他們到時難受。

Pasu 說,第四是身後事規劃。以前同一個姓、同一條村,大家用同一種方法,分別只在錢多做大些、錢少做小些;現在選擇多了,可以在家裡、殯儀館,或在醫院和公眾殮房簡單辦。香港中西文化交匯,宗教也有很多種。家人多,就容易你想這樣、他想那樣;若主角自己說清楚,就更理想。

第五是生命告別式。前四樣很理性,第五樣感性一點:把自己的人生故事寫成一本小書,或辦一個派對、告別禮,邀請說得上話的人來。這是臨走前的告白、叮嚀和祝福。生死教育講「四道人生」:道謝、道愛、道歉、道別。說很容易,真的做有點難;有人幫忙籌劃,甚至可能修補家裡的關係。

隔兩張床,孩子剛飛去新加坡

知道要做手術的那一刻,區恩庭想到很多事情沒有準備,很多話想跟父母、孩子和太太交代。遺囑可以只是一份安排錢的文件,但最主要的是一份心意:萬一自己不在,家裡怎樣安排。

最觸動他的一刻在病房。隔兩張床的一位爸爸快要走了,醫生打電話給家人,但孩子剛坐飛機去了新加坡。家人很徬徨,趕過去又不知道怎樣辦。很多家庭都想幫老人家安排好,那一刻來到,才發現原來真的沒有準備。

有一份清楚的遺囑,不是已經足夠嗎?Ryanne 說,持久授權書是為了不讓家人煩惱怎樣才有錢醫你:他們幫不上忙,樓也賣不了,還要向法院申請做監護人,程序繁複又昂貴,心理負擔也很大。所以叫平安五寶,背後是五福臨門,最後一福就是善終。要善終,五步一樣重要;先做哪一步沒有所謂,視乎每個人心理上準備好多少。

很多香港人想立遺囑,卻不知道怎樣跟家人開口。所以他們會幫立遺囑的人預備一封信,讓家人收到時容易溝通。她建議這樣開口:我跟你說,是因為我很重視你。到時你只要通知誰,就有人幫你處理。急救也一樣:身邊的人當然不想你走,但若你已表明不想急救,他們放手時會安心些,不會覺得是自己做錯決定。前提是當事人自己有這個意願。

當事人若不願意呢?Ryanne 說,要勸長輩,就要趁他們還精靈。一旦腦退化、中風,可能已經立不了;立文件的人必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並在沒有壓力下自願去做,文件才有效。即使是家人聯絡他們,她也一定要與長輩一對一私下談。

Pasu 說,這反映了華人文化:我們以家庭為中心,家庭大事一起談;但香港的法律以西方法律為基礎,遺囑、持久授權書和預設醫療指示都著重個人自主。家人的意見大到變成強迫,就影響了當事人的自主。末期病人若家人在場,醫生要問直系親屬是否搶救,做子女的很難答「不救」,還有兄弟姊妹和親戚的壓力。所以專業人士的問法也很重要:與其問救不救,不如問還要不要做入侵性治療,治療可能延長生命,也可能延長痛苦。代表家庭決定的人,也較容易對其他人說:若真的愛他,問題不是救不救,而是哪一種方式對他最好。

不要問爸爸「是時候立遺囑了」

區恩庭說,自己只做了遺囑;想到萬一不是死了,而是突然昏迷,那些更複雜的事一想就頭痕。父母年紀大了,他想過開口,卻想不到怎樣說。

Ryanne 說,不要直接說「爸爸,是時候立遺囑了」,感覺不好。若你覺得重要,就自己先做一次,知道要想些甚麼,跟家人就有得談。可以由感性的事情開始,例如問:這隻錶你想留給誰?或者:爸爸,你平時很喜歡小動物,會不會想留一些給動物機構?話題正面,不必說到很慘,已經打開了。

五寶聽來沉重,為甚麼要兩間機構合作?她說,很多沒有忌諱的人已經準備好,只是不知道第一步,或找不到律師和醫生。合作是為了一站式:真的有律師或醫生回答問題,做身後事也有殯儀策劃師坐下來談;想做哪一項,就像在點心紙上剔選。

立遺囑有兩件事要先想好:大概怎樣分配,以及誰幫你執行,沒有執行人,遺囑寫的東西就做不到。市民可以先透過熱線或 WhatsApp 查詢,再在網站登記;義務律師會深入談分配,例如物業留給子女的安排、要不要加後備受益人,最後到律師樓由律師見證簽署。

持久授權書比較嚴謹。先想最信任、可以替你處理財產的人:到銀行提款、有需要時變賣資產或收租。然後要見醫生,做精神行為能力評估,確認你精靈、不是被家人硬夾、是自己的意願,醫生才出報告並見證簽署;之後還要在律師面前簽,被委任的人也要簽署。真的要用時,還要到高等法院登記。她說步驟很多,記不住不要緊,一步一步來。

來做的人大部分不是老人家;老人家來,往往一家大小陪著。被委任的人不一定是家人,也可以是朋友或遠一點的親屬,最好比自己年輕,而且真的願意,因為要做的事很多。

第三寶預設醫療指示,一定要見醫生,由醫生評估你精靈並見證簽署。醫生可以深入講解不同情況下各種維生治療的好處、壞處,有多不舒服、多痛。她強調,預設醫療指示不等於拒絕所有治療;甚麼都不知道就甚麼都不要,未必是好事。市民最常卡住的,是找不到醫生,或找不到律師和醫生一起做,跑得太辛苦就放棄。醫生一定要是註冊西醫,他們找的是醫院裡經驗較多、願意做的老人科醫生。

四個字裝不下棺材和壽衣

Pasu 說,身後事規劃相對簡單,不必像頭三寶那樣按法律框架、有指定專業人士在場。以往不少社企和大學研究也會問老人家身後想怎樣,多半問得簡單:哪種宗教、哪間殯儀館、骨灰入位還是撒灰。

他們的做法,是把真正辦喪事用的清單搬過來:原本寫先人姓名、在哪裡過身,現在變成登記人的姓名,以及想在醫院、家裡還是善終院舍。問得很細,連棺材選哪一款、壽被和壽衣選哪一件都會配上照片,圖文並茂;灰位想放在哪一幅牆,例如屯門一個望到海景的位置,也寫進去,後人才知道他真正想要甚麼。很多老人家只說「一切從簡」或「風光大葬」「我要基督教」「我要打齋」,這幾個字可以包含很多東西,要真的細談。

生命告別式方面,他們會和當事人一起做一本小書、拍照、拍片,辦派對或告別禮,在預算和規模之內好好跟家人道別。他說,小書、照片、影片和派對,是讓人在生前先演練一次告別。埋在心底的話,有時要有人在活動裡主持,或一起寫書時幫忙說出來;華人不常這樣表達,要有人推一把。

五樣本來就有,新的是把它們接上

社會創新在哪裡?區恩庭說,兩間社企一間做遺囑、一間做身後事,大家都需要知道對方的服務,卻一直沒有連接點;合作之後,對用家和家人都更舒服。

Ryanne 說,她認識 Pasu 很久,最近才合作,是因為太多市民問的問題,律師未必答得到:有人立遺囑時問「黎律師,你能否幫我撒灰?」或「幫我捐遺體?」有人已登記捐贈遺體、綠色殯葬,銀包裡有一疊卡。很多人很有心,最大的問題仍是:到時誰幫我做?若安排律師做執行人,就可以通知他指定的殯儀服務辦後事。合作不是做完一、二、三,再到那邊做四、五,而是背後的服務連在一起。立文件的人求的是安心:知道有人接手,才可以放心周遊列國,做人生想做的事。

Pasu 說,他們的創新不是做出一樣從來沒有的新東西去吸引目光、刺激消費;這些服務本來已經有,創新是把它們接起來,變成完整的一站式,讓人少花時間、少走冤枉路。他在藝術學院畢業,以前談設計和創意,講的是 problem solving,不必為新而新。平安五寶就是把五樣已經在做的事 crossover,再包裝一次,給人信心,讓原本複雜的事變得簡單。重要的事大家都知道重要,卻一直沒有起動;進了第一道門,就容易看見路線圖,之後按自己的需要慢慢做。

想了解更多,Ryanne 說他們每個月都有講座。為了讓大家踏出第一步,遺囑服務是免費的,條件是願意在身後把最少一萬元遺產,捐給他們五十二間合作慈善機構的其中最少一間。做過遺囑,發現沒想像中困難,自然會再想要不要做其他幾項。

可以留下的四件事

1. 平安五寶,是在平安三寶後面加兩樣。

遺囑、持久授權書、預設醫療指示之外,再加身後事規劃和生命告別式。先做哪一步,視乎自己準備好多少。

2. 文件要在人清醒、自願的時候立。

腦退化或中風之後,可能已經立不了。家人可以鼓勵,但不可以代替,律師也要和當事人單獨談。

3. 開口不必從「你該立遺囑了」開始。

自己先做一次,再從一隻錶留給誰、喜不喜歡小動物說起。末期那一刻,問「哪種方式對他最好」,比問「救不救」容易回答。

4. 創新,是把本來就有的五樣接起來。

律師答不到的撒灰和捐遺體,市民找不到的醫生,都因為兩間社企接上而有了去處。

讀者可以怎樣跟進

  • 想了解平安五寶的內容、講座和登記方法,可瀏覽平安五寶網站;免費遺囑的條件,以機構最新說明為準。
  • 這項服務曾獲社創基金資助,可參社會創新及創業發展基金項目介紹。
  • 只想先開口,可以問家人:這隻錶你想留給誰?
  • 已經寫下「我想捐一部分」的讀者,可以補上捐給哪一間機構,以及由誰來執行。
  • 本文記錄的是 2023 年 4 月 4 日的訪問,不是法律或醫療意見。持久授權書和預設醫療指示怎樣才有效,請向律師和醫生查詢。
  • 重溫《社創隨意門》各集。

社會創新在香港還有哪些節點,可由〈香港社會創新生態目錄〉看起;「社創」一詞在《好。報》的用法,可參〈甚麼是社會創新?〉。

歡迎追蹤《好。報》HKGoodPost,也把身邊已經做得到的社創實踐告訴我們。

本文涉及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DG 3、17。

By 區恩庭 (Albert)

區恩庭是從事醫療及健康科技企業家。區先生曾工作於國際商業機器公司的醫療及健康科技部門為醫療解決方案專家。 區先生以社會創新及醫療科技為主軸創業, 艾草蜂主要業務是開發及建構基礎醫療及社區護理系統, 區先生現為香港理工大學客座講師。 區先生持有香港科技大學計算機科學與工商管理碩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