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創隨意門》訪問喵坊（Mil Mill）創辦人葉文琪。他談搬廠與新產品、新加坡轉廢為能的局限、台灣垃圾收費怎樣寫進生活，以及再造紙價錢背後的樹與水。
喵坊（Mil Mill）創辦人葉文琪（Harold）表示，廠方收回的紙包飲品盒，約九成屬消費後回收，而且經市民清洗。數年前，行內的判斷是香港人不會為一隻盒子洗手。2023 年 8 月，這間紙包飲品盒回收廠正準備搬進更大的廠房，並計劃在八、九月推出以百分之百再生纖維造成的廚房紙及影印紙。
對談：區恩庭（Albert）。葉文琪剛完成新加坡與台灣的考察，新加坡之行包括代表香港介紹喵坊的工作。本文因此同時是一份近況報告，和兩堂從外地帶回的減廢課。
搬廠仍在推產品，推動力是洗乾淨的盒子
葉文琪說，團隊當時忙於搬遷：機器要重置，紙包飲品盒的處理線要在新址重新裝妥，工程與資源都要重排。產品開發卻沒有停。再造廚房紙要接觸食物和廚具，衛生標準較高，市面亦少見以再造紙製造；他們與廠家反覆試做，才達到自己的要求。影印紙及其他印刷用紙同樣籌備多時。他說，新產品希望八、九月陸續推出，並同時開展新的減廢服務，讓更多人參與。
這段路上最大的推動力是甚麼？葉文琪笑稱是「不能回頭」：廠建了，工作推了出去，又見到香港市民確實支持，就只能沿這條路走下去。他把最大的支持力歸於市民：市民認同紙包飲品盒應該清潔回收，並且願意自己做那一步。九成消費後、洗淨交回的紙包盒，就是證據。
他並表示，喵坊希望把過程講得透明。收盒只是起點；廠內的機器會抽出纖維，紙巾系列中已有產品使用這些纖維。市民看見盒子可以回到一張紙，下一次丟棄前才會想到後果。他以牛奶盒、檸檬茶和咖啡杯為例，指這些紙品以往多被直接當垃圾棄置。回收項目若只呼籲、不展示機器和成品，市民很難相信自己多洗的那一分鐘有去處；講清楚收集、處理、再造成甚麼，比一句「請放入回收桶」有力得多。
喝過紙包飲品的人，都在這件事裡面
區恩庭回顧喵坊經歷的各個階段，指出其較突出之處是感染力。他說，許多社創工作發生在服務提供者與服務對象之間；紙包飲品的回收，則與幾乎每一個喝過這些飲品的人有關。小朋友飲完，記得如何處理盒子，本身就是教育；產品上的學習圖案、考察和參觀，都在重複同一課。
葉文琪把目標說得更具體。他希望改變的是習慣，並讓市民理解資源可以循環再用。可持續消費、負責任消費，是他為這項工作所掛的名稱：做一個動作之前，先想後果在哪裡。他形容這是一段很長的教育過程。紙包盒回收，與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第 12 項「負責任消費與生產」直接相關。
《好。報》早年刊出的〈甚麼是社會創新？〉寫過，社會創新包括改善人的生活條件，以及人與人之間相處、使用資源的方式。喵坊給出的動作很短：飲完、處理好盒子、送去回收。短，才有機會進到家庭和校園。
新加坡：燒出能源之後，灰仍然要有地方放
葉文琪曾在多項比賽得獎。他外訪時會趁機了解當地在減廢、減碳上的困難和做法，包括垃圾如何處理，再把觀察帶回自己的工作。
他比較兩地時表示，若只論回收，香港做得比新加坡好，原因在市民。新加坡很早採用轉廢為能，把垃圾焚化發電，技術先進；香港籌劃同類設施時，亦曾引入新加坡的技術。正因為這條路走得早，當地過往傾向把物品一律送去焚化，回收長期未受同等重視。焚化之後的灰燼仍須填埋，接收灰燼的實馬高堆填區（Semakau Landfill）容量將滿；要處理這個問題，回收率需要提升超過一倍。政府因而開始鼓勵新企業處理不同廢料，大學亦從事相關研究。
葉文琪又說，新加坡有大學得知喵坊或有機會到當地設廠後，主動聯絡。校方研究果皮再利用，包括被大量丟棄的榴槤殼，但不少成果仍留在實驗室，希望借助類似喵坊的廠房和系統，把實驗推進到可以放大、試行商業化的階段。他的結論是：大學層面的研究已經很多，缺少的是實踐的機會。
新加坡在水的回收與淨化上表現突出，但葉文琪說，固體廢物是另一道題。他把「燒了便有能源」形容為一種假象：轉廢為能不能取代源頭分類。以紙為例，焚化的能源效益低，回收纖維的效益高。
他觀察到新加坡常見的單一回收桶：各類物品混合投入，收回後再分類，污染率可達六成，能夠再用的約四成。有市民和環團直指回收桶用起來像垃圾桶。他認為，當地要面對的是如何讓市民做清潔回收、在源頭分流，並需要企業和創新者參與。「有桶」不等於「收得到可以用的料」；清潔回收本身，就是產能的一部分。
台灣：垃圾車音樂響起，分類是一件公眾的事
葉文琪同次行程到了台灣，參觀社區回收、垃圾收費的執行情況和再造廠。他說，台灣較早實施垃圾收費，並配合生產者責任制，涵蓋塑膠、金屬、玻璃等十多類物品，由生產者為回收承擔責任。在台北和新北，街上垃圾桶不多，市民分類的意識很強。
他描述了一個很多香港人聽過、較少親眼看見的場面：垃圾車在指定時段播放俗稱「雪糕車」的音樂，大型社區的居民落樓，交出已經分開的廚餘、紙品和塑膠，整個社區在同一時間做同一件事。
他亦參觀新建大廈：地下設有分類空間，十多個位置分開放置不同物料，廚餘以雪櫃暫存，規模接近香港「綠在區區」的縮小版。當地同行開玩笑說，台灣的豪宅要吸引住客，屋苑內要有一個分類清楚的小型回收站。葉文琪把這句話轉給香港的發展商：會所之外，回收站可以成為屋苑的基本配置，這與 ESG 所講的環境責任相符。
工業一端，台灣收集商的分類較細，紙包盒打包後送往紙廠，製成紙巾、抹手紙。他認為台灣工業基礎較香港深厚，工藝亦較成熟。
民眾動起來，主要靠法例還是靠意識？葉文琪不願只歸功於任何一邊。他參與過香港的垃圾收費試驗計劃，觀察到台灣實施收費時做了大量社區解釋，說明為何要做、有何好處，同時有生產者責任制，以及支援回收商、收集商的基金，各部分合成一個系統。他說香港仍在起步；意識高，政策較易推行，政策在，市民也會跟著實踐。改變需要很長時間，從生活層面滲進去。台灣的做法可參台灣環境部資源回收網。
喵巴士把別人的工作也載進屋苑
訪問後段，葉文琪把喵坊的下一步歸納為三方面：推出新的減廢服務、推出新產品，以及擴大社區網絡。第三方面的工具是喵巴士：車子進入不同社區宣傳清潔回收，並與其他環保和社創團體一起見街坊。
他說，喵巴士當時已與至少六、七個團體合作，包括修理球鞋、把鞋轉贈山區貧困兒童的團體；修理鑄鐵鍋的師傅，把常被丟棄的舊鑊磨走塗層再重新塗上；以氣候變化為題的教育團體；以及用繪本向小朋友講少用即棄品的團體。這些合作令活動更有內容，氣氛也更活潑。
葉文琪表示，接下來會有第二架喵巴士，接觸更多人，並歡迎不同界別合作。他也提到，可以和做藥物教育的團體一同上街坊，講解如何正確處理藥物。區恩庭說，跨出自己的專業和議題，與其他範疇的朋友連在一起，效果可以更大。有社區檔期的機構，可以把一個下午借給夥伴；沒有檔期的團體，可以把自己的手藝帶到已有人圍觀的地方。
價錢牌後面，葉文琪要人同時看見水
最後是價錢問題：認同價值的人，看到標價仍會卻步。
葉文琪的回應分兩層。第一，產品要有相應質素，希望消費者貨比貨；再造紙可能沒有那麼白，質感亦不同，這與物料有關。第二，價錢裡包含環保的工作和價值：一張以原木漿造成的紙，背後是樹木被砍伐；再造紙減少砍伐和排放，也少用大量的水。
他把水放到最後才講，是因為他認為香港人容易把清潔供水視作理所當然，而造紙是非常耗水的工業。他說，世界上許多小朋友仍然接觸不到乾淨水源，香港人相當幸運。因此，即使一時用不慣再造紙，願意把紙包盒洗淨送去回收，已經對地球有幫助。買再造紙是支持，清潔回收也是支持，兩樣都算數。
可以留下的四件事
1. 市民的動作，是回收廠的原料，也是它的動力。
九成洗淨的紙包盒，推翻了「香港人不會做」的判斷，也令經營者在搬廠和開發新產品時有理由堅持。人一旦參與，項目就要公開去向；透明度是對支持者的回報。
2. 末端的先進技術，需要前端的分類一起設計。
焚化可以發電，灰卻要土地；混合回收會污染物料；紙張的價值在纖維多於熱量。香港發展轉廢為能時，可以同時問：哪些物料必須先被抽走？大學的果皮研究也提醒，科研要有試行的廠房，創新才會離開實驗室。
3. 習慣要被安排，才會變成生活。
台灣的垃圾車音樂、大廈分類房、生產者責任和社區解釋，是一整套安排。家庭可以先定一個時間和一個箱子；屋苑和發展商可以設一個真正能用的回收站；企業可以問自己的包裝有沒有回收出路。
4. 有群眾的人，可以把場面借給別人。
喵巴士與修鞋、修鑊、繪本、氣候和藥物教育的合作說明，議題相連時，感染力才會擴大。跨界可以很小，小到街坊一次落樓就碰到。
讀者可以怎樣跟進
- 下一隻紙包飲品：揭蓋、倒清、簡單沖淨、壓扁，再送去清潔回收。
- 查看喵巴士行程，看看會否到訪你的屋苑；管理處亦可經此頁聯絡邀請。
- 修理、繪本、教育、社區健康等團體，若想接觸街坊，可考慮與喵巴士這類流動回收合作。
- 選購紙品時，把樹木、排放和水放進比較，可參喵坊網上商店。
- 追蹤喵坊 Facebook 專頁及喵巴士 Facebook 專頁的最新動向。
- 重溫《社創隨意門》各集，包括「全民再造紙」。
- 把這篇文章轉給一位仍在比較「再造紙貴不貴」的朋友。
香港本地有哪些公共資金、孵化與培訓機構，可參《好。報》整理的〈香港社會創新生態目錄〉。歡迎追蹤《好。報》HKGoodPost，也把身邊已經做得到的減廢和社創實踐告訴我們。
本文涉及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DG 6、11、12、1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