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創隨意門》請來賽馬會社工創新力量第一屆的兩位社工。Ivy 談英國進修之後，怎樣在青少年中心用睡眠做低門檻介入；Corn 談荷蘭的長幼共居、倫敦由無家者售賣的雜誌和導賞，以及回港後由少數族裔年輕人自己設計的 Hi! Strangers。
受訪者：游綺文（Ivy），香港遊樂場協會副總幹事（社會工作部）；沈曉楓（Corn），救世軍新界西綜合服務高級主任。對談：區恩庭（Albert）。
區恩庭約五年前走入社創，請教過前輩，也參加過考察，其中一次去台灣看銀髮服務。香港已有不少服務，市場開發卻相對少；台灣的銀髮市場起步較早。走出去是為了取經驗；回來之後，想法要沉澱，才會再發芽。
兩位嘉賓走過類似的路。他們是賽馬會社工創新力量（JC InnoPower Social Worker Fellowship）第一屆的創新社工夥伴，2017 年參加，中間有十個星期的進修假期，之後把看見的做法轉成機構裡的服務。Ivy 關注青少年精神健康；Corn 做青少年綜合服務，2017 年剛在油尖旺區開始工作。
十個星期：出發之前先問一句
Ivy 說，十個星期裡他們去了英國。有一個星期，聽不同的教授、社區創業者和社會創新者講自己的經歷；之後一個星期，各人按自己的項目設計探索旅程，去看跟自己服務有關的做法。
Corn 說，上課和參觀主要在英國；自我學習那一程，他和幾位夥伴去了荷蘭看長幼共居。他們坐了幾個小時車，去看一間有名的院舍，長者和年輕人住在一起。住在裡面的年輕人招呼他們，講自己為甚麼喜歡住在那裡，對長者又有甚麼正面影響。
他記得兩個很大的啟發，第一個在出發前的頭兩個星期。參加者都是每天提供服務的社工，導師卻問他們：社會影響力有多少，能不能再好一點、再深一點，或服務多一點人？他說這句話衝擊很大：事情已經做得不錯，為甚麼還要想下去？他帶著這個問題上路。
區恩庭說，計劃裡相信有設計思維的訓練，但更要緊的是參觀時的感受，以及參觀之後的反思。兩位都是專業社工，每天看見需要和用家的困難；考察讓他們從用家那一側再想一次，再把想法做成服務。
在台灣看見銀髮市場，不等於立刻知道香港可以做甚麼。區恩庭說，到了當地得到的是多一點想法；服務和需要因地而異，想法要改，也要配合本地。最要緊的是走出第一步，或者先問身邊的人。行內的社工和做社創的朋友會不斷去碰、去試，試得多了，路會容易一點。
失眠的指標，是她在晚上數出來的
Ivy 帶著青少年精神健康這個心意出發。課程很闊，中間有一段相當辛苦：不斷試，不斷想事情怎樣持續。睡眠這個介入，是她後來才找到的，來自不同導師、自己的體驗，以及她翻過的文獻。
有一晚下課之後，她自己讀研究，沿著青少年精神健康的指標一直數，發現失眠是一個很直接、也很強的指標：一個人睡得很差，很多狀況會跟著出現。她原本想在青少年中心做一個屬於年輕人、又跟精神健康有關的地方；數到失眠時，她想到這裡可以放一張床。中心的年輕人經常問，可不可以在這裡睡，有沒有床，他們很累。點子就在那一刻接上。
自我學習那一程，她去了倫敦一間青少年中心。那裡的服務由年輕人設計、由年輕人主導，規則也由他們自己寫。她覺得這在香港相對少見，於是帶回來：現在這個空間由年輕人設計，規則由年輕人訂，他們覺得整個地方屬於自己。
睡眠在中心裡怎樣做？Ivy 說最要緊是低門檻，吸引年輕人來，也讓他們意識自己的睡眠狀況。她用三個指標說明：
- 頭三十分鐘仍未能入睡；
- 夜半經常醒來；
- 很早醒來，很想再睡，卻睡不著。
自己選擇打機、通宵不睡，是日常管理的問題，不是這項介入的對象。有這些睡眠狀況的人，她同時看到抑鬱和焦慮；用睡眠做介入點，可以發現精神健康的需要，睡眠改善了，精神健康也有機會一起改善。介入包括治療失眠的模式，也有個案和小組。
她希望來中心是一件自然的事，不先貼上標籤。區恩庭說，去中心不應先帶著「我是不是有問題、要來求助」這個前提；人若真的在那裡睡，戒心會放下。Ivy 同意。年輕人進來，最初很驚訝：那裡真的有一張床，有被鋪。有些年輕人在家裡環境差，經常睡不著，來到這裡可以真正充電。
他們也做了一個睡眠實驗室，從視覺、聽覺、嗅覺等感官出發，讓年輕人設置自己覺得好的睡眠環境。睡覺很主觀，有人喜歡全黑，有人要留一點光；實驗室讓人知道，自己在甚麼環境下睡得最好。
她舉了一個個案。一位年輕女生每天都來，黑眼圈很深，用很濃的化妝遮住。聊下去，她已失眠九年，是 Ivy 手上為時最長的個案；再問下去，小時候有一段很大的創傷，家人把事情蓋住，她自己也沒有面對過。Ivy 說，睡得不好是表面，裡面是沒有處理的故事。他們其後知道她有焦慮和抑鬱，並與精神科醫生合作處理。項目由很小的規模開始，見到成效之後，再引入醫生和臨床心理學家等專業人士。
最熟這條街的人，來帶這條路
Corn 參加計劃時，想做的是青少年生涯規劃。海外那段令他轉了方向：由 2018 年開始，他做跟少數族裔有關的項目，到 2023 年仍在做。第二個啟發，來自英國的無家者服務。他那一屆沒有人做無家者工作，大家仍去看，因為那些服務的設計精神和他們平日的做法不同。
他舉的例子是由無家者售賣的雜誌《The Big Issue》。小販穿著背心，自己入貨，在指定的零售點賣，賣完再去拿貨；這是一份工作，人也會慢慢學理財。第二個例子是倫敦由有露宿經歷的人帶領的導賞團 Unseen Tours。帶他們的導賞員本來是藝術家，因家庭原因露宿，帶他們看街頭藝術，講自己的故事。收費不便宜，但 Corn 在意的是：一位無家者做到一件自己本來就厲害的事。
他把兩個項目收成一句：他們是最熟悉街頭的人，而這兩份工作正是熟悉街頭的人做得最好的。回港後，他接觸少數族裔年輕人，看見他們中文不夠好、融入不夠，於是轉去問：他們最厲害的是甚麼，做了又可以幫到自己的是甚麼？
同事辦講座講社會共融，他問：由華裔社工講好，還是由當事人自己講？他借用倫敦導賞的經驗，讓年輕人設計自己的故事，講成長的困難和怎樣克服。項目叫 Hi! Strangers：Hi 是 say hello，Strangers 指大家住在同一個城市，卻仍像陌生人。團隊先聽年輕人的故事，再在他們的地區找大約五至六個地點，既要反映故事，也要吸引人。
一位在村裡長大的導賞員，小時候在一個白色的「舞台」跳舞，街坊卻罵得很厲害。再問下去，那個舞台在山邊，原來是一個墳頭；有些墳沒有名字，他小時候不知道那是甚麼地方，街坊卻覺得不尊重。Corn 說這是文化差異，許多朋友的成長都有類似的故事，應該多拿出來講。
導賞團最初是公開團，在社交媒體放廣告，免費參加，覺得好就打賞。做了一段時間，團體、公司和學校開始買團；最小的導賞員十四、十五歲，已經有人買他們的團。Corn 說更要緊的是擁有權：故事是自己的，可以自己講，也可以跟不同的人分享。
教長的第一句，和一隻利是封
區恩庭說，做社企至少要為現金流找一個基本方向，讓影響力可以繼續。兩位 2017 年參加計劃，這些年怎樣把事情維持下去？
Corn 分享碰過壁的三件事。第一，有了想法要多問。他把想法帶到清真寺問教長，教長的第一句卻不是他準備做的活動：社工經常帶少數族裔女孩子去海洋公園，因為有福利票；但到今天，有些公司仍未必歡迎聘用少數族裔女孩子，中間有很多不了解。Corn 形容這句話像當頭棒喝：只用自己的工作經驗做總結，不夠。
第二，他堅持 Hi! Strangers 要有收入。免費導賞團結束時收打賞，很多人沒有給，有人給二十元，並不穩定。他後來做了漂亮的利是封當紀念品，告訴參加者走完可以放錢進去，打賞導賞員。華人用利是封付錢，會付得開心一點，收入自此多了。他說，一個計劃若燒完一年的錢就停，效果很難延續；錢從哪裡來，要早想。
第三，要讓服務使用者在自己喜歡的角色裡一起做。跟他走過這條路的年輕導賞員差不多有五十人。有一次，其中一位想在天水圍自己做導賞團，還自己申請了一個很小的基金，起初怕他不高興。Corn 說很好：這表示對方覺得有意義，而且想做。後來他去支援、給意見，動力不再只從他自己來，服務使用者已經是夥伴。這就是賦權：影響一個人，讓他自己再走出來。
Ivy 的提醒也有三件。第一，從服務對象的需要出發。社工有經驗和理論，有時會困在自己的框裡；跳出框的方法，是多問服務對象。她最近就精神健康問年輕人，對方叫她不要再辦某些活動，說真的沒有用。她說這些話要聽。
第二，開始時想法可以很小。海外進修時，一位導師和他們坐在草地上，提醒他們先從小處試、先做起來，見到成效再放大。她習慣想全盤，這句話影響了她好幾年。
第三，她站在管理層說，機構要有一種氛圍，同事才有創新的動機和試錯的空間。她不久前以校友身份，和第七屆參加者再去了一次英國，回來就在單位設了一個角落，讓同事聚在一起把想法拿出來碰撞，也可以一起試。房間叫甚麼名字，她還在想。
人有時要離開熟悉的環境和日常的壓力，才會忽然接通一個新主意，回來再開始。
可以留下的四件事
1. 介入點可以是用家已經開口要的那件東西。
年輕人問有沒有床，Ivy 就放一張真床，再用三個指標分辨失眠和自己選擇通宵，規則由年輕人訂。
2. 最熟悉現場的人，來做那份現場的工作。
倫敦的雜誌小販和導賞員，帶出 Hi! Strangers：少數族裔年輕人自己設計路線、自己講故事。
3. 熟手的活動，仍要拿去問最接近問題的人。
教長提醒職場上的不了解，年輕人叫 Ivy 不要再辦沒有用的活動。兩句話都要工作者先放下自己的總結。
4. 持續要早一點知道錢從哪裡來，也要有人願意做下去。
利是封讓參加者付得開心；天水圍的年輕人自己做團；Ivy 在機構裡留一個角落讓同事試。
讀者可以怎樣跟進
- 青少年中心若想用睡眠做入口，可以對照 Ivy 的三個指標，並先問年輕人活動對他們有沒有用。這個睡眠空間的公開名稱是「瞌一Hub」，最新安排以香港遊樂場協會網站公布為準。
- 學校、公司和團體若想聽同一座城市裡另一段成長故事，可參救世軍 Hi! Strangers 專題介紹；最新安排以救世軍公布為準。
- 設計共融活動之前，先問誰來講最好。
- 正準備「辦多一個活動」的讀者，可以先問：現有做法能不能再好，對用家有沒有用？
- 重溫《社創隨意門》各集。
社會創新在香港還有哪些節點，可由〈香港社會創新生態目錄〉看起；「社創」一詞在《好。報》的用法，可參〈甚麼是社會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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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涉及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DG 3、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