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創隨意門》請來馬錦華(馬Sir)。他談童年的病床、黃大仙天台溫習室、1996 年寒潮之後怎樣由第一個職員做起平安鐘,以及創辦人的三課:自己做髒活、公開數字、把學習留給同事。
受訪者:馬錦華先生,MH, JP(馬Sir),資深註冊社工,長者安居協會創會總幹事。對談:區恩庭(Albert)。
馬錦華投身社會服務接近五十年。大家近年才常說社會創新,他由 1996 年做平安鐘已經在做,近年又把經驗講給做社創的朋友聽:講的是自己的經歷和判斷,怎樣看一項服務、怎樣看人的需要,然後怎樣執行。
四歲才站起來,入行是因為一位外籍護士
很多人問馬錦華,為甚麼這份工作做這麼久。他從童年說起。他在山邊的屋區出生,到大約四歲仍不會站,街坊跟母親說這個孩子快不行了。一位基督徒阿姨叫母親信耶穌;母親做紙紮,又長年吃齋,她說:見到兒子站起來,我就信。有一天,他扶著一張凳勉強站起來,母親很開心,把拜神的東西丟掉,信了耶穌。
站起來不久,他患上肺癆,前後住院約兩年半,住得最久的是靈實醫院。靈實由一位外籍護士創辦:她從歐洲坐了約三個月船來到香港,看見很多窮孩子沒有人醫,辦了診所,又辦了醫院。醫院很窮,他每天吃沒有糖、沒有鹽、沒有油的生菜,吃了約一年半。孩子們不睡覺、打架,一聽到她的腳步聲就裝睡。他常想,她和他們不同種族,為甚麼特別關心他們?他的答案是信仰,以及對人的關心。他想將來也能學她。大約 1970 年,他開始做社會服務。
中學畢業後,他考中文大學,中文科作文不合格:題目是「月下泛舟」,他寫成「月上泛舟」。讀不到大學,他申請做三級圖書館助理,在訂書部打七層複寫紙,做了約四個月就離開。
之後他做黃大仙下邨 14 座的天台溫習室主任。七十年代家裡地方小,孩子晚上要找地方溫習,他負責維持秩序。孩子們晚上回家時,會向他擲水彈,而且不擲頭、擲腳。多年後他已經在做平安鐘,在馬路對面遇上一個警察大聲叫他,走過去才知道,就是當年擲水彈的孩子。他回想,如果當時罰得很盡,這個人今天未必會穿上這套制服。這件事令他相信,社會工作可以改變一個人。
藍田凌晨兩點,第一個求助的人不肯去醫院
機構後來送他讀書,讀完學位,他們是香港第一班讀老年學的學生,一班六個人。畢業後找不到對口的工作,他笑稱大家只好「不務正業」;他去了世界宣明會,做國際救援、兒童工作和籌款。
他說,1996 年 1 月香港天氣很冷,短時間內約有 150 名獨居長者去世,報紙放在顯眼的位置。他記得的對照是:亞洲四小龍,路有凍死骨。一班熱心人士開始籌備長者安居協會的平安鐘。他覺得這也許是自己做老年服務的時候,主動致電羅致光博士,對方約他在中環一間餐廳見面。見工回來,太太問人工多少,他說忘記問了。辦公室裡第一個職員就是他,甚麼都沒有,要自己看不同版本的平安鐘、建立呼叫中心、訓練同事。
第一個緊急求助,他記得是自己接的。半夜約兩點,藍田公共屋邨一位伯伯說很不舒服,卻不肯去醫院,因為正是農曆新年。馬錦華問他:是不是想在家裡走?如果不送去,可能沒有人救你。伯伯答應了。年初二馬錦華去醫院看他,伯伯哭了,說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年輕人來探他。
他說,平安鐘是全港第一個收費的社會服務,過程很辛苦。很多伯伯婆婆不肯付錢;有些長者的服務費靠綜援,錢進入長者自己的戶口,長者就說,錢是我的,為甚麼問我拿?欠費高峰約一百五十萬元,要向董事借錢。他對資訊科技不懂,靠一班熱心人士幫忙。
他們也發現,長者登記之後隔一段時間才安裝,中間愈久,人就忘了,或者回了鄉、進了醫院。問過懂的人之後,改成在電話登記時當場預約安裝時段,取消的次數就少了。他說,社工不會天生懂科技,最重要是不怕不懂,要問人。
當時有商業機構做同類服務,收約一百二十元,平安鐘收約一百元;大約三個月後,對方已經降價來爭。平安鐘當時沒有拿政府資助,用商業經營的方式維持,二十四小時的呼叫卻是關顧。他說,很多機構用了政府資源,彈性就少了;他們守法、做合理的事,同時可以很快回應社會需要,社會創新就應該是這樣。
區恩庭說,慈善、社會創新和社會服務未必是同一回事。創新要處理現有服務的空隙,而且要動得了;若經費要等批核,需要可能已經過去。馬錦華說,他們用三條腿處理收費:付得起的自己付;符合綜援資格的,用綜援負擔;兩樣都付不了的,就籌款,不必因為沒有錢而被拒於門外。他經常把這個模式介紹給社企,並說不要只做免費服務。
他也舉過一個廣告:火車燈箱問「你去上班,家中獨居的人誰看?」當時每天約有二十萬人北上工作,很多人在車上看到,就打電話登記。
欠下來的錢要公開,髒活要自己先做過
馬錦華說,做機構負責人,有三樣最容易跌倒。
第一是你和團隊怎樣合作,尤其是管理者自己怎樣做。有一年,他去大澳幫一位伯伯裝平安鐘。裡面很暗,伯伯躺在床上;電話插座在床底下,他伸手下去,摸到又濕又滑,伯伯失禁已不是一天兩天。他掙扎過要不要立刻退出去,但覺得那是對伯伯的侮辱。他坐下來,問伯伯要不要叫救護車去醫院清洗,又請救護人員再聽一次:他現在很不舒服,應該幫他清潔。
他後來跟同事說:不要說這些事只該你們做。再髒,我也做過。你叫下屬做,自己在旁邊看,人家不會服你;你做過,人家才跟得上。
第二是財務。不靠政府資助,就沒有安全網。他每季的全體職員會議一定公開兩件事:這一季的業績離目標還差多少,以及赤字多少、接下來希望有多少新收費。數字愈早給同事,同事愈明白;早點知道,留下的人會和你一起砌。他記得有女同事離開過不止一次,又再回來。區恩庭補充,把損益、資源和接下來的項目告訴同事,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第三是團隊。老闆一直衝,後面的人跟不上。有一年他們拿了一個亞太區非政府機構的獎,獎金約一萬美元。他沒有自己花掉,拿去鼓勵同事放工一起跑步:付比賽報名費、請教練,每星期一晚在觀塘跑。比賽那天,不跑的同事幫忙看行李,之後一起吃自助餐。他說,總要找一件大家一起做的事,讓同事覺得自己屬於這裡。
他也講年輕人。人很好,但大約三個月覺得學懂了,就開始悶。他鼓勵同事做滿一年到一年半就申請調職,條件是先讀過相關課程。每個同事每年另有二千元獎學金,講明不准讀跟工作直接有關的課程,而是去學書法、插花、煮食或瑜伽,學完回來教同事一次。跟工作有關的課程,應該由機構出錢給全體上。他希望社企不要在這件事上省錢。
每年還有部門創新獎勵:本來的工作不能當創意,也不能佔用別的部門資源。部門在提高服務質素、增加收入和縮短流程三項中選一項,交董事會同意,十二個月後由跨部門檢視。做到的話,整個部門多一個月人工;做不到,整隊都沒有。他不想獎落到個別人身上,怕有人靠別人的工作領功。
冷天的電話由用家選擇,秋天的他叫人告訴家人
平安鐘有一個「愛心提提你」的做法。天氣冷時,系統會打給用戶,播一位藝人錄好的提醒,叫人穿多件衣服;天氣乾燥時,提人小心爐火。有用家以為藝人親自打來,跟旁邊的婆婆說,因為我用平安鐘,你沒有,反而成了宣傳。用家按一字可以重播,按五字可以要衣服和被子,按八字就不再收。他們會看紀錄,例如這位伯伯去年拿過,再決定怎樣跟進。
他說,服務的創意要不斷做,最重要是從使用的人出發;從我們自己想做甚麼出發就會偏。平安鐘起初只有一樣,後來有十幾樣,是長者告訴他們需要這些。
人生階段上,他說自己應該是秋天,還沒有到冬季。他維持隔一天跑一次,一個早上可以跑五公里半,不久前跑了人生第五次半馬。他說人生不要停,趁做得到就要動。快退休的人,退休前多學一門興趣;退休後繼續做義工。新入行的社創人撞了板,第一是聽對方哭,第二是有能力時盡快幫。
他特別提醒年輕的社創朋友:正在做的事,要告訴家人,父母要講,男朋友、女朋友也要講。出事的時候,來幫你的是家人;讓對方知道你做了甚麼,和你一起承擔。不要一個人做事。
區恩庭說,做社創未必每個月都賺到錢,讓家人知道這個月在做甚麼,他們才放得下心。他教書時通常建議兩步:有一個自以為好的概念,就找最會反對你的人去講,對方挑出十八個問題,概念就會完整一點;第二,一定要找團隊。自己做,很快站得起來,也很快覺得是孤軍。
可以留下的四件事
1. 入行的理由,可以具體到一個人怎樣對待過你。
靈實那位外籍護士,和天台上那個後來當了警察的孩子,是馬錦華做下去的理由。
2. 收費可以有三條腿。
能者自付,綜援走政策,兩樣都沒有就籌款,人仍然用得上。登記時就把安裝時間定好,空檔才不會吞掉服務。
3. 創辦人先做髒活,再把赤字和學習公開。
大澳那一課、每季公開的數字、跑步和二千元獎學金,都是讓同事跟得上的方法。
4. 服務從用家的選擇開始,做事的人要讓家人知道。
按一重播、按五要被、按八退出;正在做社創的人,把這個月在做甚麼告訴家人。
讀者可以怎樣跟進
- 家中或鄰近有獨居長者,寒冷的晚上先打一通電話,問衣服和被子夠不夠。想了解平安鐘一類二十四小時支援,可瀏覽長者安居協會網站。
- 正在辦一項要收費的社區服務,可以對照三條腿:付得起的人怎樣付,已有政策的人走哪一條,兩樣都沒有的人由誰籌款補上。
- 管理團隊的人,可以把下一件最不想被看見的工作自己先做一次,並把這個季度的差距和赤字在全體場合講出來。
- 正在一個人做社創的人,把這個月在做甚麼告訴家人;有新概念,先講給最會反對你的人聽。
- 重溫《社創隨意門》各集。
社會創新在香港還有哪些節點,可由〈香港社會創新生態目錄〉看起;「社創」一詞在《好。報》的用法,可參〈甚麼是社會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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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涉及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DG 1、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