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由蕭景威(Kyrus Siu)撰寫,刊於其 LinkedIn Pulse(2026年11月19日)。經作者授權轉載於《好。報》。圖片及觀點屬原作者所有。
企業推動共享價值困難重重,往往不是沒有資源,也不是沒有善意,而是仍然把社會影響視為「別人的工作」。
企業創造共享價值(Creating Shared Value,CSV)並不是多做幾次義工活動,也不是在既有業務以外撥出一筆善款。它要求企業運用本身的產品、服務、人才、供應鏈和市場能力,在回應社會需要的同時創造商業價值。理論上,這是一個企業和社會雙贏的概念;實際推行時,卻往往困難重重。
不少企業成立了可持續發展、企業社會責任或社區投資團隊,也訂立了不同的社會目標。然而,一旦涉及產品設計、定價、採購、銷售、營運或資源分配,社會影響便很容易退回次要位置。原因不是前線同事反對公益,而是他們的工作目標、預算和考核方法,從來沒有要求他們把社會影響納入決策。
共享價值不是一個部門的項目
企業最常見的做法,是把CSV交給企業社會責任或可持續發展部門負責。這些團隊可以尋找合作機構、籌辦活動、收集數據和撰寫報告,卻未必有權改變產品、採購政策、服務流程或業務模式。結果,CSV有項目、有預算,也有對外宣傳,卻沒有真正進入企業的核心營運。
如果銷售團隊只看收入,採購部只看價格,財務部只看短期回報,營運部只看效率,而管理層的獎勵也與社會成果無關,那麼CSV便只能依靠少數同事的熱誠推動。當業務目標與社會目標出現衝突,前者自然優先。
這正是CSV比一般捐款或義工活動困難的地方。捐款可以由一個部門決定,活動可以由一個團隊執行,但共享價值往往涉及多個業務單位共同改變。產品部要重新理解服務對象,營運部要調整流程,採購部要考慮供應商的社會表現,財務部要接受較長的回報期,前線員工也要明白為何需要改變工作方法。
因此,CSV首先是企業管治和管理問題,而不只是公益項目。企業需要清楚的決策權、跨部門負責人、相應預算,以及與業務目標一致的考核和獎勵機制。若只有高層表態支持,卻沒有改變各部門的工作目標,CSV最終仍會停留在口號。
合規可以剔格 社會影響不能
另一個困難,是企業習慣以合規方式處理社會影響。合規工作通常有明確要求,只要提交政策、披露數據、完成培訓或符合標準,便可以在清單上剔一個格。但社會影響問的並不是「做了沒有」,而是「為誰帶來了甚麼改變」。
舉辦十場活動、動員五百名義工、接觸一萬名參加者,都是容易收集的數字,卻不能證明社會問題有所改善。真正需要回答的是:哪些人得到改變?改變有多大?能否持續?哪些人沒有受惠?有沒有出現意料之外的正面或負面結果?企業又需要根據證據作出甚麼調整?
這種思考方式不可能只由社會影響或可持續發展團隊掌握。社會影響需要成為企業內部的一種共同語言。財務部要理解它與長遠價值和風險的關係,產品團隊要把社會需要轉化為設計要求,營運團隊要知道哪些流程會影響服務成效,市場推廣團隊則要分清楚真實影響與宣傳訊息。
更重要的是,社會影響是一種思維方式。它要求企業由服務對象和社會需要出發,而不是先有產品,再尋找一個社會問題加以配合;也要求企業願意承認假設可能錯誤,根據結果修正甚至停止項目。
真正的社會影響有時會帶來不容易回答的問題。企業是否願意檢視本身的產品、定價、僱傭方式或供應鏈,可能同時製造甚麼負面影響?是否願意承認一項廣受歡迎的活動,其實沒有帶來預期改變?如果社會影響只用來證明企業做得好,而不能協助企業發現問題,它仍然只是一種包裝。
市場欠缺跨界別人才
要讓社會影響進入企業營運,需要一種市場上仍然相當缺乏的人才。他們既要明白商業模式、財務考慮、營運限制和企業內部的決策方式,也要理解非牟利界別、社會服務前線和不同社群的實際需要。
只了解企業運作的人,容易把社會問題簡化為市場機會,以為推出一項產品或提供一次培訓便能解決問題;只熟悉社福界的人,則未必能把社會需要轉化為企業可以執行、擴展和持續營運的方案。兩者都有專業知識,卻未必懂得對方的語言。
以推動殘疾人士就業為例,只從人力資源角度出發,可能把工作理解為增加招聘名額;只從社會服務角度出發,則可能集中提供履歷撰寫和面試訓練。具備跨界別能力的人,會進一步檢視職位設計、工作環境、合理便利、主管培訓、工作評核、晉升路徑和留任支援,並把企業的人才需要與求職者的能力和需要連結起來。成效也不應只看成功聘用多少人,還要了解他們能否留任、待遇是否合理,以及是否有真正的發展機會。
CSV需要的正是這種「翻譯者」。他們要把社會需要轉化為業務決策,也要把商業限制向社福伙伴解釋;既能與管理層討論策略、成本和回報,也能與前線機構討論服務設計、倫理、權力關係和實際成效。
企業亦不應把非牟利機構只視為執行伙伴或接觸服務對象的渠道。社福機構擁有對社會需要、社群關係和服務實務的專業知識,應參與問題界定、方案設計和成效檢討。若企業帶着既定方案,要求機構配合執行,再以短期數字證明成功,這不是共同創造價值,只是把企業的項目外判。
這種能力也不能只靠招聘少數「全能人才」解決。企業需要建立跨專業團隊,讓業務、財務、營運、社會影響和社福伙伴共同工作;同時透過輪調、跨部門項目和共同設計,在企業內部逐步建立能力。
成功案例的共同點不是公益預算
肯尼亞的流動理財服務M-Pesa是一個具代表性的例子。它最初是以手機處理小額貸款還款的試驗,但團隊在測試過程中發現,使用者更需要的是把在城市賺取的收入安全、快捷地匯給鄉郊家人。團隊沒有堅持原有設計,而是根據實際行為把服務改為個人對個人的匯款平台,再建立覆蓋各地的代理網絡,並與銀行、監管機構和技術伙伴合作。
M-Pesa的成功並非來自一次公益活動,而是把社會需要、使用者研究、科技、分銷網絡、監管和商業模式連接起來。其社會成效亦不只由企業自行宣稱。一項刊於《科學》的研究估計,使用M-Pesa令約十九萬四千個肯尼亞家庭脫離極端貧窮,對女性戶主家庭的影響尤其明顯。
另一個常被引用的例子,是諾華(Novartis)在印度推出的Arogya Parivar。計劃一方面培訓健康教育人員,與村落領袖、社區工作者和醫生合作推廣疾病預防和及早求醫;另一方面建立藥物分銷網絡,讓鄉郊地區較容易取得合適產品。社區教育與商業分銷由不同團隊負責,卻互相支持。諾華表示,計劃在推出不足三年後達到收支平衡,並持續營運。
不過,商業上能夠持續,不等於社會影響已經獲得充分證明。諾華本身亦曾承認,要嚴謹量度計劃的健康成效並不容易。這一點反而說明,CSV不能只看收入增長,也不能只看接觸人數;商業價值和社會成果都需要分別驗證。
這些案例的共同點,不是企業有一筆龐大的公益預算,而是它們能夠理解真實需要、動員不同專業、調整原有假設,並把方案嵌入核心業務。成功關鍵從來不是一位企業社會責任經理單打獨鬥,而是整個企業願意學習和改變。
企業要做好CSV,不需要一開始便建立複雜的影響評估制度,而應先回答幾個基本問題:希望回應甚麼社會需要?這項需要與企業的核心能力有甚麼關係?哪些業務單位必須參與?成功對社會和企業分別代表甚麼?誰有權根據結果改變方案?
評估方法可以逐步建立,但共同語言、決策權、跨部門合作和跨界別能力不能缺席。否則,企業收集再多數據,也只是更有系統地完成一項與核心業務無關的工作。
當社會影響仍只是可持續發展部門在年底填進報告的數字,CSV只會是一句口號;只有當它成為各業務單位共同作決策的語言,企業才真正開始創造共享價值。
本文亦刊於Substack。歡迎訂閱:kyrussiu.substack.com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LinkedIn Pulse (19 Nov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