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碟、寫信,然後才談到改變社區|Tiffany 與 Kate:深水埗小店裡的師徒實習,把文創和社創放在同一條街上

洗碟、寫信,然後才談到改變社區|Tiffany 與 Kate:深水埗小店裡的師徒實習,把文創和社創放在同一條街上

《社創隨意門》請來香港社會創投基金的 Tiffany,以及在深水埗咖啡店實習的 Kate。本文講一個落在深水埗的青年計劃:文創小店和街坊可以有甚麼關係、師徒制和大企業的實習有何不同,以及一間談身心靈的咖啡店,怎樣長出一封寫給自己的信。

受訪者:Tiffany,香港社會創投基金(SVhk);Kate,「心浪潮@深水埗」計劃實習生。對談:區恩庭(Albert)。

Tiffany 的基金有一個新計劃,Kate 參加的正是這個計劃。兩人有點像兩代人:Tiffany 笑說,跟這些年輕人相比,她有時真覺得自己像媽媽。

早期培育創業家,後來想讓更多人踏出一步

Tiffany 說,香港社會創投基金是一個社創平台,聚集不同背景、都想為這座城市做事的人。早期他們做很多社會企業培育,讀者可能聽過的例子,包括推廣素食的 Green Monday,以及輪椅的士「鑽的」(Diamond Cab)。

只跟創業家合作,方法是好的,步伐卻比較慢。他們認為應該動員不同界別、背景和年紀的人,各自踏出一步,創新才會快一些。

她自己出身藝術文化,約四、五年前加入基金,心裡一直有個問題:做藝術文化的人,可否同時處理社會和環境問題?這個問題帶出了他們在深水埗的實驗,試試把文創和社創連在一起,也就是「心浪潮@深水埗」。文創和社創都有一個「創」字,卻很少被放在一起。

文青區的咖啡,和原來的深水埗,中間還差一步

Tiffany 的辦公室就在深水埗。她說這兩三年,很多新小店搬進來,有人說這裡成了新的文青區,甚至叫它 New Brooklyn:咖啡店、藝術家、書店。她自己也是文青,喜歡這些店,可以喝咖啡、打卡、看書。但她同時問:這些店和深水埗這個較基層的社區有甚麼關係?街坊又怎樣看這群新來的人?

她說,做藝術的人搬進一個區,動機很多時都很好;搬進去之後,還可以問自己能為這個地方多做甚麼。計劃想推大家多想的,正是這一步。

區恩庭認為文創和社創關係密切,例如書店 Rolling Books 用書去講社會平等和公義,也做綠色教育。Rolling Books 所在的街道,新店與老街坊並存;兩者在這些店裡交會,也帶著教育的意義。

名字借了電影的「新浪潮」,內容是五個月的師徒

計劃名字「心浪潮」,與「新浪潮」同音。Tiffany 解釋,電影的新浪潮,是不同年代都會有一群新導演,用獨特的方法講故事,改變人看電影的方式。他們想把這股浪潮帶到香港這一代年輕人身上:用自己的角度看社會正在發生甚麼,再用自己最拿手的方法處理問題。

計劃為期五個月。他們安排二十四位年輕人,到十一間深水埗小店做師徒制實習。頭兩個月,年輕人跟著店主和店員工作,有理髮店、書店,也有咖啡店,重點是取得很落地的工作經驗,感受在那裡上班會遇到甚麼人和故事。之後是「社區駐場」:年輕人聯同店主和身邊的年輕人,把個人興趣、在小店的體會和社區需要結合,構思並實行一個社會創新項目。

區恩庭說,這像演員為了揣摩角色而先去體驗生活。Tiffany 補充,這場戲沒有預先寫好的劇本。店主是他們逐間去問回來的,有傳統老店,也有新小店,有些在 Facebook 傳訊息邀請。要湊齊十一位志同道合的店主並不容易,過程中也了解到他們怎樣看年輕人、怎樣看這個區。Tiffany 等於把監製和導演的位置交了出去。

店主肯收徒,因為想傳承,也因為覺得好玩

Tiffany 說,店主的反應比預期積極,很多一聽就覺得「正」。限制也很實際:小店人手少,店主往往就是約三名員工之一,未必能整天抽時間帶年輕人。吸引他們的有三樣:

  • 傳承:書店也好,咖啡店也好,都要讓年輕人對這份工作有興趣,才會有人入行,師徒制是其中一種方法。
  • 對深水埗的感情:媒體報道新店搬入時,有時會說成「士紳化」;但不少店主進來,是因為有事想做。例如 Rolling Books 和七份一書店,都用書和街坊、少數族裔講故事。
  • 好玩:店主忙得沒時間認識其他店主,中間缺一個協調的人,把大家拉在一起想新的合作。

好玩,正是第一步。

Kate:因為一則轉發報名,進去才知道要做學徒

Kate 前一年剛畢業,讀英國文學和翻譯,對藝術和文創有興趣。她原本沒聽過這間基金,是朋友在 Instagram 限時動態轉發了計劃介紹,她看見「年輕人」「文創」這些字眼,出於好奇就報了名。吸引她的,是這像一場合作實驗:十一、二間小店,有咖啡店、環保時裝、眼鏡店、書店,各有不同的創業故事。

Tiffany 說,二十四位參加者裡,有在學的、剛畢業的、辭了職找人生目標的,也有暫時沒工作而感到迷惘的。他們想找的,是關心香港、想為這個地方做點事,只欠一個平台或機會的年輕人。

有意義的實習,以往並不多。Kate 說,這個計劃比一般實習多了一塊。大企業的實習往往先認定要培養某種人才,再沿著一條路線訓練,個人的想法和性格不容易顯出來,感覺有點像工廠。看見「師徒制」三個字,她立刻覺得關係對等得多:老闆既是上司,也是老師,大家站在相近的高度一起做事、一起成長。很多人想到「師傅」,先想到經驗老到、甚麼都要聽他的老師傅;Kate 想到的,卻是一起創造新東西。

一草一木的第一課,小到洗碟

Kate 在深水埗咖啡店「一草一木」實習兩個月,甚麼都要學。最基本的是前台(Front of House):接待客人、落單、上菜、出咖啡、向客人推介。之後是開舖、收舖、數錢、清潔,以及好像做不完的洗碟。

她承認自己在家也很少洗碗,頭一兩天有點害怕,怕兩個月都只在洗碟,學不到沖咖啡。但她後來明白,一間店的清潔和衛生,某程度上反映它對客人的尊重。她由此想到社創:遠大的願景要談,第一天的洗碟也要學。口號可以說得很遠,真正管一盤生意,連洗碟、開舖、收舖都要照顧到。她說,魔鬼在細節。

客人坐五六個小時,是因為想說話

一草一木的主題是身心靈健康。Kate 留意到,很多客人來找一個安靜舒服的地方和人聊天,一坐就是五六個小時。她由此看到,社會上很多人需要一個談話的空間。

於是,他們的社區駐場項目以對話為切入點,聯同一間深水埗社企,在一草一木舉辦家書工作坊。參加者不限住在深水埗。工作坊以引導式書寫提出問題,讓參加者跟自己對話:現在最想要的是甚麼,渴望甚麼,和失去、後悔、近來的情緒有沒有關係。Kate 說,大部分人不會特意花時間和自己聊天;有一個空間、一封信,人就能靜下來,對自己的位置和心情清楚很多。

說到延續,他們想過每次定一個主題,像讀書會一樣,例如女性主義或社會平等。Tiffany 則提醒他們,上一場參加者全是女性,可以試試開給男性。Kate 也看到深水埗有兩群很少坐在一起的人:喜歡潮流的年輕人,以及老年人。若家書工作坊能讓兩代人共處一室,談私樓和新樓盤、談長者服務夠不夠,就有機會看見彼此的盲點,也看見這個區缺少哪一種空間。

種子可以長在店主身上,也可以跟年輕人走

Tiffany 說,這個項目像播種。Kate 下一步未必做咖啡店,但經驗裡有些東西可以延續。第一條路在店主身上:例如有兩位年輕人在一間眼鏡店實習,店主一直想做一件事卻沒有人幫手,年輕人便開始做問卷、聯絡非政府機構;計劃完結後,店主仍可以做下去。第二條路在年輕人身上:繼續做這個項目很好,把其中的元素帶回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也是好事。起碼,每個人對深水埗都有了不同的想像。

Kate 最深的體會是:改變很多時候當下看不見。一次工作坊做不到一個讓居民長期使用的對話空間,要靠時間、後來的人和小店本身的生命,才慢慢看見漣漪。工作和學業也一樣,短期看不見回報,仍可以相信自己走在對的路上。

Tiffany 說,其餘實習生和店主的故事,會由他們親口在社交媒體分享上班日常和與店主的對話;計劃尾聲在三月底亦舉行了一場分享活動,把年輕人、店主、非政府機構和社區夥伴聚在一起,談文創、青年發展和社區營造。她希望大家下次去深水埗,會有不同的想法。

可以留下的四件事

1. 文創搬進社區之後,還要問它和街坊的關係。

深水埗的新咖啡店和書店好看,但 Tiffany 追問的是:這些店和基層社區有甚麼關係,街坊怎樣看。Rolling Books 和七份一書店的答案,是用書和街坊、少數族裔講故事。

2. 師徒制是一段對等的共事,第一課包括洗碟。

二十四位年輕人、十一間小店、五個月,其中兩個月在店裡。Kate 由招待客人學起,再到開關舖、數錢和洗碟;她把清潔看成對客人的尊重。

3. 社區項目可以從店裡已經發生的事長出來。

客人為了說話而久坐,於是有了家書工作坊。做第二場之前,先數一數誰沒有來:男性,還有很少同坐一桌的年輕人和長者。

4. 改變往往當下看不見,種子可以長在兩種人身上。

店主可以把年輕人開了頭的事做下去;年輕人也可以把經驗帶到別處。一次工作坊不夠,要靠時間和後來的人。

讀者可以怎樣跟進

社會創新在香港還有哪些節點,可由〈香港社會創新生態目錄〉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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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涉及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DG 4、5、8、10、11、17。

By 區恩庭 (Albert)

區恩庭是從事醫療及健康科技企業家。區先生曾工作於國際商業機器公司的醫療及健康科技部門為醫療解決方案專家。 區先生以社會創新及醫療科技為主軸創業, 艾草蜂主要業務是開發及建構基礎醫療及社區護理系統, 區先生現為香港理工大學客座講師。 區先生持有香港科技大學計算機科學與工商管理碩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