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由蕭景威(Kyrus Siu)撰寫,刊於其 Substack 專欄。經作者授權轉載於《好。報》。圖片及觀點屬原作者所有。
上篇談到,CSR、CSV、ESG和SDG經常被企業和社福機構混為一談。CSR不是過時,過時的是公關式CSR;CSV不是把公益項目講得高級一點;ESG不是企業做好事;SDG也不是報告上的圖標。
這些分別看似只是概念問題,但在實際合作中,影響很大。因為當大家用同一個字眼,卻各自理解不同,合作便很容易錯位:企業以為自己在做ESG,社福機構以為是在做義工活動;企業說要做CSV,實際上卻沒有觸及任何業務模式;項目貼上幾個SDG圖標,卻說不清楚真正帶來甚麼改變。
所以,本篇想討論的不是定義,而是香港企業與社福機構如何用更清晰的語言,重新理解合作。
四套語言,各有位置
CSR、CSV、ESG和SDG不是四個可以互換的流行詞。
CSR談的是企業責任:企業如何回應社區和持份者需要。
CSV談的是商業模式:企業如何透過業務,同時創造商業價值和社會價值。
ESG談的是風險與管治:企業如何管理和披露環境、社會及管治相關議題。
SDG談的是共同語言:企業和機構如何把工作放進全球可持續發展目標之中。
混淆這四套語言,後果不是用字不準那麼簡單。CSR 會被誤認為落後,CSV 會變成公益包裝,ESG 會被矮化成社區活動,SDG 則淪為報告上的裝飾。真正重要的,不是一個項目能貼上多少標籤,而是企業能否清楚交代:它究竟是在履行責任、重塑業務、管理風險,還是對照全球目標。四者可以重疊,但不能互相取代。
香港不缺善意,更需要清晰的合作語言
香港企業與社福機構之間,其實有很大的合作空間。問題不在於缺乏善意,而在於很多合作仍然停留在低層次對接。
企業需要活動,社福機構提供活動。企業需要報告內容,社福機構提供故事。企業需要員工參與,社福機構安排探訪。企業需要SDG圖標,社福機構協助對應幾個目標。這些合作不是沒有價值,但如果概念不清,雙方都容易高估了合作的策略深度。活動做了,照片有了,故事寫了,圖標貼了,但最重要的問題仍然沒有回答:究竟改變了甚麼?
企業不應因為CSR聽起來較傳統,便急於把所有CSR活動重新包裝成CSV、ESG或SDG。若項目本質是履行企業社會責任,便應坦白稱之為CSR。真正需要改善的,是它是否持續、是否聚焦、是否回應真實需要、是否有成果,而不是名稱是否夠新。
同樣,社福機構也不應把所有企業合作都稱為ESG。若企業真正要處理ESG,它關心的可能不只是義工參與,而是數據、風險、持份者、制度、披露和長期問責。若社福機構能理解這些語言,便有機會從活動供應者,變成更具策略性的社會價值伙伴。
同一個項目,可以有不同層次
現實中,一個企業社會參與項目,未必只能歸入單一類別。同一個項目,可以同時有CSR、CSV、ESG和SDG元素。問題不是能否貼上多個標籤,而是每一層究竟做了甚麼。
例如,企業向基層學生捐贈電腦,可以是CSR。它回應了學生的即時需要,也履行了企業對社區的責任。若企業進一步設計可負擔的數碼服務方案,讓低收入家庭長期使用,甚至開發新的客戶服務模式,這便可能有CSV元素。因為企業不只是捐贈資源,而是開始思考如何透過業務回應社會需要。若企業同時把數碼共融、資料保障、客戶責任和服務可及性納入自身ESG管理,便與ESG有關。這時候,問題不只是「有沒有捐電腦」,而是企業如何管理與數碼服務相關的社會風險和責任。若項目回應教育機會和減少不平等,則可以對應相關SDG。可是,對應SDG並不等於已經有成果。仍然要問:學生是否真的改善了學習機會?家庭是否減少了數碼鴻溝?項目是否有足夠數據說明改變?
這個例子說明,四套語言可以重疊,但不能亂用。重點不是把所有標籤都貼上去,而是說清楚每一層的角色和成果。
從活動供應者,到社會價值伙伴
過去,很多企業與社福機構的合作,是由活動開始。企業想安排員工參與義工服務,社福機構便協助設計活動;企業想支持某個社群,社福機構便提供服務故事和受助者個案。這種合作有其價值,也不應被否定。
但如果企業和社福機構希望合作走得更深,便不能只停留在活動層面。對企業而言,若只是把社福機構視為活動供應者,便很容易把合作變成年度項目。活動完成、照片拍好、報告寫好,合作便告一段落。但若企業願意進一步理解社群需要、檢視自身業務與社會議題的關係,社福機構便有機會成為更重要的知識伙伴和策略伙伴。
對社福機構而言,也需要理解企業不同語言背後的真正需要。企業談CSR,可能關心的是社區參與和企業責任;企業談CSV,可能需要討論業務模式和社會需要之間的連繫;企業談ESG,可能要面對數據、風險、制度和披露;企業談SDG,則需要把項目成果放進較大的可持續發展脈絡。如果社福機構只用同一套義工或贊助語言回應所有企業需求,合作自然難以深化。相反,如果能夠更精準地理解企業正在處理甚麼問題,便有機會從「活動承辦」走向「社會價值共創」。
名稱不必新,但成果要說得清楚
企業社會參與不一定要用最新名詞才有價值。CSR做得好,本身已經值得肯定;社區活動做得深入,也可以帶來實質改變。問題不是名稱是否夠新,而是目標是否清楚、做法是否合適、成果是否說得出來。
有些項目本來就是CSR,便應坦白稱之為CSR。硬說成CSV,只會令人追問業務模式究竟改變了甚麼。有些項目只是社區活動,便不必強行包裝成ESG。硬說成ESG,只會令人追問它如何回應重大議題、如何收集數據、如何納入管治和披露。有些項目可以對應SDG,但若沒有成果邏輯,幾個圖標也只能作為裝飾。
成熟的做法,是先問清楚:這個項目的主要目標是甚麼?它主要是履行企業責任,還是回應業務與社會需要的交界?它是否涉及企業本身的ESG風險和管治?它與哪些SDG有關?最重要的是,它究竟希望帶來甚麼改變?這些問題看似基本,但往往比選擇用哪個名詞更重要。
結語:合作語言清楚,社會價值才說得清楚
真正成熟的企業社會參與,不是把所有東西都叫做ESG,也不是因為覺得CSR過時,便把所有合作包裝成CSV,更不是把幾個SDG圖標放進報告便當作完成交代。它應該老實說清楚:我們正在做的是CSR、CSV、ESG,還是用SDG作為對照語言?我們為何而做?由誰負責?如何量度?對社會和企業本身,究竟帶來了甚麼改變?
香港不缺善意,也不缺活動。下一步更重要的,是把善意變成更清晰的目標、做法和成果交代。概念清楚,合作才容易對焦;目標清楚,成果才容易交代;成果說得清楚,社會價值才不會只停留在口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