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企是形式,社創是方法|區恩庭:同理心要驗證,驗證之後要營運

社企是形式,社創是方法|區恩庭:同理心要驗證,驗證之後要營運

《社創隨意門》首篇。區恩庭以兩個故事說明社會創新與社企的分別:朋友創辦的輪椅的士「鑽的」,怎樣由一次覆診改到整個行業;他自己的 TeamCare,怎樣由婆婆的照顧紀錄,走到社福機構和大學採用。

受訪者:區恩庭(Albert),《好。報》共同創辦人。

「上星期三洗腎的情況怎樣?」「醫生把藥改了沒有?」區恩庭的婆婆九十多歲,認知退化,又要洗腎,需要家人一起照顧;她的五名子女就在 WhatsApp 群組裡一問一答。訊息越拉越長,舊紀錄就再也找不回來。子女當中有醫生、藥劑師和護士,這個家庭並不缺醫護知識;缺的,是一套讓大家交接照顧的方法。

區恩庭以這個家庭群組,以及朋友 Doris 創辦的輪椅的士「鑽的」,說明一個看法:社企是形式,社創是方法。方法由同理心開始,但同理心要經過驗證;驗證之後,還要找到營運得下去的路。

社創是方法,社企是形式

區恩庭說,社會創新和社企在香港都已發展約十年,兩者常被放在一起談,卻不是同一件事。社會服務、社企和非政府組織一直在幫人,也在做慈善,但社會上仍有一些看得見的挑戰未被解決。社會創新要問的,是這些缺口能否用新的手法補上。它是一套方法、一套步驟,而不只限於社企或非政府組織。

社企則是一種營運模式。社企不在慈善機構的框架之內,要自負盈虧,所以提供的服務必須有人願意付錢,服務本身要有清楚的價值。慈善機構同樣可以做社創,只是著眼點多放在服務本身。區恩庭認為兩種做法沒有高下之分,關鍵在於:現有服務解決不了的問題,有沒有人用創新的手法去處理。

依這個劃分,私人機構、公營機構、非政府組織、慈善團體、社企,以至以營利為主的公司,理論上都可以做社會創新。算不算社創,看的是有沒有用新方法處理舊服務補不上的缺口,而不是掛甚麼名義:賺錢的公司可以做社創,一間只重複舊服務的社企,也不會因為名義而自動成為創新。區恩庭認為,向大眾解釋社創本身已是一個開始:很多人想知道社創是甚麼,社會創新教育本身就是一種社會需要,補的正是資訊上的缺口。

《好。報》早年刊出張艾渟(Zip)的〈甚麼是社會創新?〉,從改善人的生活和相處方式切入同一題目,可以對照閱讀。

定義之外,區恩庭更在意的是,社創怎樣由一個人的問題開始,最後改變一個行業。他舉的第一個例子,就是「鑽的」。

由一次覆診,改到一個行業

「鑽的」(Diamond Cab)是香港早期為輪椅使用者提供點到點接載的社會企業,創辦人梁淑儀(Doris)是區恩庭的朋友。約十年前,Doris 想接送母親看醫生時方便一點,卻發現坊間的士和其他車輛都接載不了輪椅使用者。她參考外地做法,希望在香港引入輪椅可以直接上車的的士。新車種牽涉牌照和規例,她要逐個機構、逐個政府部門去談。服務由一兩部車開始,後來增至六部,並帶動同業跟進。區恩庭說,現在街上有更多的士提供輪椅接載,或支援行動不便人士;改變沒有停在創辦人和她的機構,而是進入了整個社群和行業。

一部車,解決的是一位母親的覆診;一種成功引入的新車種,改變的是所有輪椅使用者叫車時的選擇。這正是區恩庭所講社創與「做好事」的分別:幫助和慈善可以減輕眼前的困難,社創還要追問缺口為甚麼一直存在,以及怎樣令更多人、甚至整個行業一起改變。輪椅使用者能否像其他人一樣出行,關乎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 SDG 10「減少不平等」,也關乎 SDG 11 所講、顧及不同身體狀況的城市交通與服務。

社創的起點,往往是很貼身的問題:市面上沒有東西幫到自己,於是自己想辦法,再把辦法推廣給其他人。區恩庭認為這條軌跡值得留意,而起點就是業界常講的同理心。同理心有兩個來源。一是第一身經驗:照顧父母的人、照顧有特殊教育需要孩子的母親,最清楚自己和身邊朋友缺甚麼。二是看見別人的處境:家中沒有罕見病患者,讀到報道仍會知道這是一個問題;有人本身不是少數族裔,卻教少數族裔學中文,因為看見不懂中文會影響他們在香港升學和就業。換言之,做社創的資格不在於身份,而在於看見障礙,並且動手。

Doris 屬於第一種。區恩庭自己,同樣是由家人的照顧開始,只是這一步,他等了差不多十年。

由醫管局系統,到婆婆的 WhatsApp

區恩庭讀資訊科技,1990 年代畢業,當時正是熱門行業。他的第一份工作在 IBM,負責醫療科技,為醫院管理局提供系統,由此看見資訊科技可以在醫療上幫得上忙。家人有醫療背景,他自己不是醫生、護士或藥劑師,於是選擇以資訊科技進入醫療。

2000 年前後的科網年代,他創辦公司做診所系統,經營約十八、十九個月後被收購。收購後,公司的方向與他想用科技做有意義事情的想法不同,他於是離開,修讀工商管理碩士,補上做生意所需的營運知識,也認識了新的朋友。他說,日後無論做甚麼社會創新,這些營運常識都用得著。畢業時正值沙士,他到美國紐約交流,讀醫療財務和醫療管理。

沙士之後,他把用科技改善醫療的念頭放下了近八、九年:心裡仍然想做,只是一直沒有遇上機會。轉捩點來自家中。從小照顧他長大的婆婆九十多歲,數年前開始認知退化,又要洗腎,需要家人一起照顧。

他拿醫院作對照。醫院照顧病人有排班系統,護士按更表工作;家中的照顧者卻往往一個人看顧很長時間,或由幾名家人輪流接手,資訊散落在對話裡。婆婆的子女在群組裡追問洗腎和用藥的情況,對話一長,舊資料就很難找回。他發現香港缺少一套幫家人協調照顧的系統,於是想把醫院排班和紀錄的做法,搬到家人之間,做成社區護理系統,也就是後來的 TeamCare。據香港科技大學創業中心的介紹,TeamCare 由醫院床邊護理計劃轉化而來,是一套個人照顧計劃與個案管理系統。

照顧的辛苦,一部分是體力和情感,一部分其實是資訊設計:工具人人都有,紀錄卻無法翻查、排程和交接。不過,由一個家庭的需要走到一個別人也用得上的產品,中間還隔著一大段路。

有心不夠,先要驗證

這段路的第一步,是確認問題不只屬於自己。區恩庭說,要把一件事帶進社會,先要問:這是不是只有我家才有的問題?若希望它成為能夠自負盈虧的社會創新,還要問:商業上是否成立?

他當時在理工大學任教,對學生講的第一件事就是驗證:不要以為有心、有意義的事,做出來就一定有人接受。心意可以是真的,效果卻未必配得上那份心意。所以第一步,是確認除了自己,其他有類似經歷的人是否也需要這種系統;確認了需求,才輪到營運、市場和銷售。

驗證需要網絡,而他原有的網絡在醫療服務,以往接觸的是診所和醫療機構。照顧者和社福機構需要甚麼、怎樣想、願不願意付費,是另一套知識;在社會創新和社會服務方面,他幾乎是一片空白。系統本身他懂,系統周圍的事才是挑戰。他說自己幸運,認識了幾位前輩,包括「鑽的」的 Doris,以及「黑暗中對話」的前輩;「黑暗中對話」以視障導賞帶領參加者在黑暗中體驗日常,是香港常被提及的社會創新實踐。前輩提醒他,社企營運要一步一步來,經驗和知識累積起來,可以少走彎路。他們亦把他帶進新的網絡,讓他驗證想法是否行得通,並做市場調查。

TeamCare 最初以 B2C 模式,直接找照顧者試用。團隊收集到不少資料,也得出兩個發現。第一,外人對一間既非大學、也非大型機構推出的新系統,缺乏信心。第二,他的家人肯把資料放上系統,是因為他們懂得怎樣放;許多照顧者不知道如何輸入,反而希望有人代他們把資料整理好。

驗證之後,要找到營運得下去的路

營運約一年後,區恩庭判斷,逐個照顧者、逐間社福機構去接觸,難以擴展,於是改為接觸提供護理服務的機構:由機構把資料放進系統、使用系統,再服務最終用家。模式由 B2C 轉為 B2B2C。這不是放棄最終用家,而是承認照顧者需要有人先把資料放好,而一間熟悉的機構,比一個陌生的軟件更容易取得信任。

他用客戶管理系統作比喻。聽過 Salesforce 的人都知道,那是管理銷售流程的軟件;TeamCare 管理的不是銷售,而是病人的照顧流程。名字取自 team-based caring,意思是所有人圍繞病人一起照顧,不把二十四小時的責任壓在一個照顧者身上。

外地也有類似系統,只是各地做法不同。約四、五年前設計系統時,團隊做過研究,當時這個模式相對領先;到 2021 年,美國和其他地方已有相近的系統運作。TeamCare 在香港做了四、五年,有社福機構和大學使用,他認為成熟度相當高。下一步是把系統再提升,回到初心,直接接觸最終用家。

他心目中的終點,可以用健康和財富對照。在財經節目裡,人人都可以在手機上看見自己的財富資料;護理紀錄和家中長輩的照顧資料,卻很少有同樣的途徑交到每個人手上。他希望健康資訊也能像財富資訊一樣回到個人手中,並認為這與政府所講的「賦能」一致:資訊足夠,人就可以更好地照顧自己和家人。香港是金融中心,市民做人生財務規劃的意識較高,卻很少為自己將來成為病人或照顧者做準備。香港人的預期壽命位居全球前列,下一個課題是把長壽變成生活質素。若更多人有知識、意識和工具管理自己的健康資訊,沉重的醫療負擔也會減輕;區恩庭說,把責任放回個人能夠承擔的部分,正是他們做社會創新的動力。這個方向,對應 SDG 3「良好健康與福祉」。

回看「鑽的」和 TeamCare,兩個故事背後都有前輩、網絡和平台。把這些角色放在一起,就是社創的整個生態。

光譜很闊,《好。報》讓人找得到彼此

區恩庭橫跨資訊科技、醫療和社創,自稱「斜槓人」,再加上大學教學,崗位不止一個;不同崗位讓他認識不少社創朋友。他最喜歡的工作方式,是共同創作、共同設計、共同研發。

他形容社創的光譜很闊。前線有人在社區和街坊層面工作,幫人認識當區需要和本地文化;有平台提供共享工作空間,讓不同團隊在同一處辦公,兩間機構若發現彼此都在服務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孩子,就可以合起來做。大學有社創培訓,也提供資金;香港生活成本高,要放下工作、自資起步並不容易,起動資金因此重要。此外,有教育機構開課,有家族基金和其他基金在看見有意義的項目時投入資源,也有大學和研究者研究怎樣令更多人認識這個界別。

角色這麼多,怎樣才找得到彼此?區恩庭說,創辦《好。報》,是因為看見台灣有「社企流」這樣的網站,香港卻欠一個一站式的地方,讓人找到社創資訊、社企資料和工作機會。不同崗位的人把文章放上平台,讀者按自己關注的題目,例如學習或少數族裔相關的實踐,閱讀相關故事,再找人合作,彼此磨合也會容易一點。

平台不應只是資訊分享:不同界別的人來到這裡,可能發現有人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者可以一起做出第三樣東西;平台要做連繫的橋。起步時構思很初步,系統大約一個月做好,之後朋友的朋友開始供稿。他自言不喜歡寫作,仍逼自己寫了十篇,質素有高有低,目的是帶動其他人把平時寫的東西放上來。

平台成立不久,就遇上疫情。不少社企經營困難,有些要結業,但從業員對社創仍然有心。非政府組織等機構開設新職位時,可以把空缺放上平台;找人的機構與關心這些故事的讀者放在一起,較容易合得來。他說,這已幫一些朋友找到工作。跨界別的人互相找到對方,是 SDG 17「夥伴關係」在一個城市裡的縮影;疫情下的轉職配對,則對應 SDG 8「體面工作和經濟增長」。香港後來逐項整理出的資金、孵化和培訓機構,可參 2023 年更新的〈香港社會創新生態目錄〉。

讀到這裡,你或會被某些內容觸動,發現身邊或自己身上的問題,覺得可以走出一步。區恩庭沒有叫人人去創業;他希望光譜上不同崗位的人,都把同理心化成行動。

可以留下的四件事

1. 先分清方法與形式。

社會創新是處理缺口的方法;社企、慈善團體、公營機構和私人公司,是承載方法的不同形式。掛上社企的名義,不等於缺口已經用新方法處理。

2. 同理心是起點,驗證是第一關。

同理心可以來自自己的母親、婆婆,也可以來自報道裡的罕見病患者,或你並不屬於的少數族裔社群。之後要問:還有誰有同一需要?他們信得過誰?誰願意為這份價值付錢?

3. 驗證之後,要找到營運得下去的路。

TeamCare 由 B2C 轉為 B2B2C,路徑改了,目的地仍是最終用家;「鑽的」由一兩部車做到帶動同業。方法要接上行業,改變才會留下來。

4. 生態需要一個找得到人的地方。

前線、共享空間、培訓、資金、研究和媒體各有角色。平台的價值,是讓他們相遇,並在有人結業時,把那份心意接到下一份工作。

讀者可以怎樣跟進

  • 寫下一個你熟悉的缺口,並回答三個問題:現有服務缺甚麼?卡在哪種行業習慣或規例?若做成了,誰會跟著改?
  • 若你正在照顧家人,先和家人約定哪一項資料必須記下,例如覆診、用藥或洗腎後的情況,以及由誰負責更新。工具可以遲些再找,交接的習慣可以現在開始。
  • 重溫《社創隨意門》首集及往後各集。
  • 想讀香港的社創故事,可由《好。報》讀起;想看台灣怎樣把社企資訊做成媒體,可參「社企流」。
  • 若你的機構正在招聘與社會服務、教育或創新相關的職位,可以把空缺放到關心這些故事的讀者面前。正如區恩庭所說,心意相近的人較容易合得來。

歡迎追蹤《好。報》。如果你身邊也有一個由切身問題長出來的做法,歡迎把它寫成別人找得到的故事。


By 區恩庭 (Albert)

區恩庭是從事醫療及健康科技企業家。區先生曾工作於國際商業機器公司的醫療及健康科技部門為醫療解決方案專家。 區先生以社會創新及醫療科技為主軸創業, 艾草蜂主要業務是開發及建構基礎醫療及社區護理系統, 區先生現為香港理工大學客座講師。 區先生持有香港科技大學計算機科學與工商管理碩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