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創隨意門》請來香港社會企業挑戰賽的 Elsie，以及社聯的 Jessica。上一篇的丁丁，正是從這場比賽走出來的。本文講意念之後的路：設計思維、配對資金、說故事，以及香港怎樣給自己的社創打分。
受訪者：徐苑思（Elsie），香港中文大學知識轉移處社會創新部主管、香港社會企業挑戰賽項目總監；譚穎茜（Jessica），香港社會服務聯會。對談：區恩庭（Albert）。
上一篇的丁丁和 Paul 站在很前面做項目；整條光譜上，還有很多人在後面出力。Elsie 和 Jessica，就是公眾未必第一眼看見、卻托著那些前鋒的人。
區恩庭說，疫情裡有些項目遇到困難，也有新項目走出來，有危就有機；人要再想方向，也要想怎樣轉得快。
Elsie 有兩個身份：香港中文大學知識轉移處社會創新部主管，以及香港社會企業挑戰賽的項目總監。Jessica 來自香港社會服務聯會（社聯）。她說社聯是老牌機構，那年慶祝成立七十五周年；社聯做社企和社創約十五年，她自己也做了這麼久。她們的中心負責培育香港的社企，其中一項工作是協助管理社會創新及創業發展基金（社創基金）的項目。區恩庭說，兩個機構不同，合作卻很密。
丁丁與 Paul 一文，見《好。報》同系列〈一架爛遙控車，換到一架滑板車〉；丁丁更早的故事，見〈種子實驗 #4：溫室小花與婦女們的充權之路〉。
比賽是一個框架，用來把很大的念頭收窄
Elsie 說，香港社會企業挑戰賽 2007 年已經開始，對象以大學生和年輕人為主，是社會企業初創比賽。她相信在同類比賽之中，他們的歷史是全球最長，而且從未間斷。主要贊助來自民政事務局，再加上業界和各大院校。這些年來，參加者差不多有成萬人次，來自超過一百二十間大專院校。
她記得丁丁剛參加時，還停在意念階段。贏了比賽、拿到種子資金，再有導師和其他朋友扶持，包括 Jessica 那一邊，丁丁才一路走下去。Elsie 說，看見他們一年比一年進步，是這場比賽最令她感恩的地方。
大學為甚麼適合做這件事？她說大學是知識的創造中心，很多創新由這裡開始。知識轉移有兩類：一是把教授的科研推到市面，做成產品，或做成對社區有價值的項目；二是引導學生和年輕人，去做對社會有貢獻的事。比賽最初在商學院開始。她把比賽看成一種教育；分數和獎項，只是這個平台的外形。香港地方小，她希望年輕人更有創意，而最好的教育方法，是讓人自己走入社會試一次。
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是：參加完了，然後呢？Elsie 說，比賽給出框架和條件，逼參加者把念頭一路收窄、想得更細，再一步一步實行。一個年輕人可以有很好的想法，卻不知道下一步；比賽的表格、條件和階段，逼他把想法寫清楚，寫清楚本身就是學習。院校因此成為很多人踏出第一步的地方。
先聊天，模型才可以改
Elsie 用兩個例子說明：熱情若沒有訓練，人會做得很辛苦，也會浪費機會。
參加者會接受設計思維和「真人圖書館」（Human Library）的訓練，也有導師一對一指導。有隊伍想幫自閉症人士就業，一開始就打算安排他們做服務業，但隊員對自閉症的認識並不深。她叫他們先上訓練、先和當事人聊天、先了解對方的特質，再決定模型怎樣走。進入準決賽後，隊伍發現最初的想法要重做：這些朋友的長處，更適合後台的工作。
另一個例子，是前一年一隊很有實力、也很努力的同學，四位都是南亞裔。他們的商業想法本身已經不錯：收回賣不掉的麵包，用來釀啤酒，對環境的好處也講得通。比賽推他們再想一步：可否同時聘請其他南亞裔人士去回收麵包？商業目的還在，社會價值卻加厚了。她說，這個反省是訓練帶出來的。
兩個例子改的是同一件事：誰來做、為誰做。Elsie 認為熱情是起點，但要先收窄成可以實行的方案；沒有跟當事人談過的熱情，往往會令模型用錯人。
由原型走到公司，中間會吵架，也要湊到另一半錢
Jessica 負責的是更後面的階段。她說，由原型走到真正創業，還有很多事要整理。比賽未必要求成立公司，一旦牽涉公司或團體，沒想過的事就會出現。她見過本來是好朋友的隊員，為股份佔多少、產權屬於誰而吵架。除了資源和網絡，培育者有時還要做調解人。所以，股份、產權和決策，最好在大家還是朋友的時候就寫下來。
到了這個階段，錢開始重要。她說，社創基金在原型階段不需要配對資金；再往後，就要求百分之五十的配對。假設整個項目要一百萬元，政府出五十萬，另外五十萬要團隊自己帶來，或由機構幫忙找。
找錢的其中一個場合，她稱為「相睇日」：機構邀請基金會來聽簡報、給意見，再有一個「快速約會」（speed dating）環節，一組一組、一對一，時間很短。商業簡報可以只看數字；有社會影響的項目，出資者還想看兩件事：影響力有多大，以及他們投入的一元，怎樣為社會帶來兩元或三元的效果。
他以自己做基層醫療、與藥物相關的項目為例。醫院負擔重，基層醫療需要加強，這正是當時很多基金關心的事；這個場合讓他和出資者有共同語言，也建立互信，可以把理念和成效講清楚。
Jessica 補充，基金會的要求已經不只是捐了錢、收一些數字。現在要講故事：給了一百萬之後，某一個人的人生有甚麼轉變，對社會有甚麼影響。單說幫了一百個長者、送了一千個飯盒，基金會已經聽不夠。她說這種說故事的能力要向區恩庭學習，而 Elsie 的比賽也有相關訓練。想在短時間內打動陌生人，可以先寫好兩句：你創造的影響是甚麼；對方的一元，到了誰的人生裡，令那個人有甚麼不同。
三年資助會完，中心的門可以不關
Jessica 也談到社創基金受資助者的培育。她說政府資助最長三年，期間中心會安排顧問，以及與出資者和不同人見面的機會。三年之後，人仍然需要資訊和網絡，所以她們的中心不再設限期：另一組同事可以幫忙把產品介紹給企業；偏向創科的團隊，例如區恩庭他們，也可以接到其他項目。
她舉那年的樂齡科技博覽為例。博覽在會展舉行，約有二百個與樂齡科技相關的參展商。她們邀請社企、私人參展商和其他做社創的朋友參與，讓公眾認識，也讓他們遇上潛在的買家和拍檔。她說更重要的是社福機構：很多做社創的人來自社福界以外，卻想服務社福界，博覽正好製造這些相遇。資助有三年期限，關係卻可以更長；一個項目若只準備三年內的活動，第三年結束時，會同時失去錢和人。
成績表：由下而上，也有一個和語言有關的第一
香港的社創可以打幾分？區恩庭說，香港在亞洲做得很好，配套多，由下而上做了很多，所以才有這麼多人可以分享經驗。2007 年這類大學生社創比賽推出時，香港屬於全球較早的一批，之後一直沒有停。他不敢說香港是第一個，但歷史最長；他問過不少國際機構，包括 Ashoka，大家都這樣評價。
Elsie 補充，社創已經不只是社福界或社會企業家的事，大企業也想支持。其中一個主要策略夥伴是花旗，與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合作推動 Youth Co:Lab 青年社創計劃。形式和香港社會企業挑戰賽有點相似，分別是把亞洲不同地方的年輕社創者放在一起，透過簡報互相學習、建立網絡，甚至把項目拓展到另一個地方。因為香港做了這麼多年，UNDP 幾年前曾邀請他們分享經驗，讓馬來西亞等地的朋友把類似計劃做得更好。
她又說，他們當時也在商討與大灣區合作。內地社創這幾年進入新階段，起步比香港稍晚，成都已經做了很多；大灣區不少機構和大學認為香港的模式值得借鏡，希望多些合作。
Jessica 也肯定香港在亞洲的分數高。她記得有一項調查，以不同指標量度哪裡的環境最適合社創和社企發展，香港排第二或第三。香港的特別之處是由下而上。政府主導也有好處：新加坡和南韓的政府非常主導，很多培育工作由政府自己做，資源也多；來到香港的朋友，則羨慕這裡官、商、民、學可以合力。商界對社創有興趣，學界的興趣也不止於教授自己的研究。
最後，她舉了一個想大家知道的例子。社聯、樂施會，加上社創基金支持，推出了香港首個社會效益債券，也稱「按效益付費」（Pay for Success），是一種較新的社會融資。項目幫助非華語幼稚園學童學習中文，規模約二千六百萬元，資金來自社會投資者。她說這是香港第一個採用這種模式的項目，也是全球第一個與語言相關的社會影響項目。詳情可參樂施會「按效益付費」計劃公布，以及社會創新及創業發展基金的計劃說明。
三人用三種尺度打分：區恩庭看時間，Elsie 看有沒有人來取經，Jessica 看合力能否做出一種新的融資方式。比單看排行榜，這三個角度都具體得多。
可以留下的四件事
1. 比賽的價值，是把念頭收窄到可以實行。
年輕人可以有很好的想法，卻不知道怎樣一步一步做出來。香港社會企業挑戰賽用框架和條件，逼參加者寫得更細。丁丁參加時還在意念階段；種子資金和導師，陪她走了後來的一段路。
2. 幫一群人之前，先跟他們聊天，崗位可以因此改變。
想為自閉症人士創造就業的隊伍，原本設想服務業；訓練和對話之後，改為發揮他們在後台的長處。南亞裔同學的麵包啤酒已經說得通，比賽仍推他們加上就業。模型改得動，是因為有人要求他們先理解當事人。
3. 原型之後，要處理公司、股份和另一半錢。
成立公司時會出現沒想過的爭吵，培育者有時要做調解。一百萬的項目，政府出五十萬，另一半要自己找。基金會想聽的，是一個人的人生有甚麼轉變，而不只是一百個長者和一千個飯盒。
4. 香港的分數，建基於「由下而上」和「多方合力」。
這類大學生比賽歷史長、沒有停；新加坡和南韓走政府主導的路，香港則讓官、商、民、學一同出力。二千六百萬的中文學習項目，說明這種合力可以做成一種新的融資方式。
讀者可以怎樣跟進
- 大專生、研究生和應屆畢業生若想把一個社會問題寫成可以實行的計劃，可以參加香港社會企業挑戰賽。每屆的報名日期以官方網站為準。
- 已經畢業，或像區恩庭所說「半途出家」的人，可以考慮做導師。Elsie 歡迎更多導師加入；區恩庭自己也以講者和導師的身份參與。
- 已有一個處理貧窮或社會孤立的構思，想知道培育、顧問和資金怎樣接上，可以看社聯的 Impact Incubator 社創基金協創平台，以及社會創新及創業發展基金的申請途徑。
- 想了解「按效益付費」和非華語幼稚園學童學中文的計劃，可讀樂施會和社創基金的公開說明。
- 重溫《社創隨意門》各集。
- 把這篇文章轉給一位正卡在「我有一個想法，參加完比賽之後怎樣」的朋友。本文的答案是：先用一個框架把念頭寫細，再找會逼你跟當事人聊天的人。
社會創新在香港還有哪些節點，可由〈香港社會創新生態目錄〉看起。「社創」一詞在《好。報》的用法，可參〈甚麼是社會創新？〉。
延伸閱讀：《好。報》早年的人物訪問〈「有文化差異先好玩！」社企管理達人徐苑思的創新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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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涉及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DG 4、8、10、1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