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創隨意門》談社會創新與公共政策。Warren 說施政報告給了方向，部門裡的原型又把做法帶回政策；石嘉俊說公民社會的實驗，也可以在推動者成為市長之後變成制度。兩人都希望香港容許失敗，並把分散的有心人連結起來。
受訪者：石嘉俊（Marco），教育燃新項目總監；Warren，Good Lab 好單位行政總裁。對談：區恩庭（Albert）。
做社創的人來自不同機構，屬性不同，願景相同：用很多方法讓社會多一些創意，創造更高的共同價值。石嘉俊剛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修讀公共行政碩士，過往做的是社會創新，尤其是教育和文化藝術。
Warren 說，好單位是一間社會創新機構，與公營機構和社福機構合作，推動不同界別協作，走進不同社區處理民生問題。他說這個角色有點像地區上的協調者：走訪不同地區、涉獵不同議題，核心價值是推動社區參與。
一般人想到政策，就想到政府主導、執行部門推動；兩位都不在政府架構裡，這種角色在香港仍在起步嗎？區恩庭說，社會創新是用創新的角度處理社會問題，推到最後是政策改變。他以首篇談過的「鑽的」為例：五架的士改善了行動不便人士搭的士的困難；若變成政策，十架、一百架、五百架的士都可以這樣做，整個城市的出行就更友善。民間先做試點和實驗，政府看見真的可行，再推成政策。這就是由下而上：先有一個範本，想參與的人和推動政策的人都會安心一點。
先做青年工作，再去學政策的語言
石嘉俊一開始在社福機構做青年工作，那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做了幾年，他發現前線服務有限制，開始想有沒有新路向，處理他一直看見的貧窮等社會問題。大約七、八年前，社會創新在香港還很新，他參與了社會創新及創業發展基金（社創基金）在香港理工大學的一個培育項目，支援關注社會議題的初創企業。
在那裡看到更多可能之後，他開始想：在地做了很多嘗試，怎樣推動系統性的改變？其中一個方法是影響政策，與政府協作。剛好有獎學金，他就到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進修，學懂做政策的人的語言，回到香港才知道怎樣接軌。
他說，全球越來越多政府轉向協作管治：世界越來越複雜，單靠一方回應不了，要與商界、公民社會等不同界別一起找資源，回應不同社群的需要。香港的公民社會一直很強，有很多點子和創意；下一步是讓這些點子影響政府同事，大家一起想、一起投入資源。
公眾諮詢聽不到的，就換一種方法把人連上
Warren 說，他加入 Good Lab 已是第五個年頭，之前在不同企業做管理顧問。五年前機緣巧合加入，一開始不知道甚麼是社會創新，一路學。他看見公共服務、公共空間、公共財政和公共設施都有很多創新的可能；很多居民有不同意見，但用傳統的公眾諮詢方式很難聽到。
加入 Good Lab 之後，他開始與不同政府部門合作，用較新的方法接觸公眾，把市民與決策者、處理民生議題的公務員和工程師連在一起。過去兩年，他們剛完成元朗明渠活化項目，與很多元朗居民一起想：明渠怎樣變得更可持續、更環保，又怎樣為社區帶來新的生活。疫情這兩三年社會有不少轉變，他覺得這種方法更能把不同的人聯繫起來。
他也在修讀行政人員工商管理碩士（EMBA）。他說，硬技能上學到很多策略研究：政策要在不同人的需要裡找共通點，這本身就是策略；軟技能上，則是怎樣在不同持份者之間溝通。
區恩庭用顧問作比喻：顧問像醫生，先診症，找出公司哪裡出了問題，再對症下藥。這套方法能否用在社會創新和政策倡議上？石嘉俊說兩者很相似：都要分析、找著力點、找資源，用不同方法回應公眾的疑問，把他們的聲音納進去，一起共建新方向。在地的社會創新，正是在試甚麼有效、甚麼無效，有甚麼證據可以佐證。
Warren 同意，他們可以是社區的醫生，也可以是政府的醫生，但要保持開放。他們像中間人，了解市民的生活、對社區的期望和痛點，再連上政府部門、社區組織和建築師、園境設計師等專業人士，一起想怎樣改。元朗居民開口的第一句是：元朗很擠，沒有空間，走路也擠。所以設計明渠活化時，他們想的是怎樣釋放更多空間，讓社區舉辦不同活動。
施政報告開了頭，做完的原型要走回去
區恩庭說，社創圈子的朋友很開放，喜歡分享，創新本身就是共創。他問：是我們改變政策，還是政策改變創新？
Warren 說是雙向的。社區參與的項目，很多時需要最高層次的政策先定方向。幾年前的施政報告開始提到用設計思維和不同的社區參與方式推動政策創新，不同的局和部門因此開始關注，很多項目隨之誕生。這些項目就是一個個原型，政府部門和他們都從中學到很多，最終要回到高層次的政策作出調整，讓做法變得恆常。他用英文形容，這是一個 iterative process，一輪一輪地改。
他舉例說，元朗明渠已是他們與渠務署合作的第五個項目。五年前他剛加入 Good Lab，第一個合作是上水石湖墟淨水設施的社區設計項目，抱著試驗的心，嘗試讓市民參與這座俗稱污水處理廠的公共設施的空間設計。之後有第二、第三個，到 2022 年年中，他們正與渠務署開展第六個。
他看見部門內部在變：每一次合作，渠務署都有新的學習，內部文化和期望也在改變；遇到新的工程，他們會主動問哪個空間、哪個角度可以引入市民參與。渠務署也開始與康文署、環保署等部門合作，把經驗帶到其他部門。五年前一個小小的原型，慢慢變成多個部門的文化改變。他希望這套社區參與方式將來能用在更多民生和政策議題上。
海外經驗方面，石嘉俊說：由上而下有，由下而上也有。他舉了一間社企為例：先開展一個項目，得到基金會和贊助支持做實驗，政府看見成效，就把做法納入更大的項目和政策。
他另一個身分，是 Social Innovation Exchange（SIX）的亞洲區代表。SIX 其中一個主要項目是與首爾市政府協作。他說，這位市長在上任之前，一直在公民社會推動社會創新，透過自己的機構嘗試房屋、青年、長者就業等項目；上任之後，就把這些項目制度化，變成恆常推行的政策。
他說，社會創新可以先在地實驗，實驗的回響會推動社會領袖重新思考自己的工作；當推動者成為決策者，就能把社會創新的手法放進施政，改變公務員的工作模式：由坐著等市民上門，變成主動到社區了解需要，再構思新項目和政策。
至於歐洲，他說十多年前那裡還未有社會創新的概念，SIX 參與了歐盟的工作，影響政策方針，把社會創新的理念和做法放進公共政策的推展過程。這些地方可能比香港走得更遠；值得研究的，是怎樣從他們失敗的經驗中學習，再放進香港的環境，把事情做得更好。
有人，也有資源；失敗要被允許
社會創新的意識要長時間、穩定地植根在不同人身上。香港做得好的地方在哪裡？
Warren 說，最大的優勢是有人，也有資源。這兩年，他看見社區裡由年輕人到長者，越來越多人想參與社區、回饋自己的城市，這種心強了很多。機遇就在這裡，實驗可以多做幾場；他正努力把這些人連結起來，一起做事。
他鼓勵公共政策的決策者多開展一些相對低風險的項目，與社區人士、非政府組織和持份者一起試新方法。他認為，當時新一屆政府即將上任，是嘗試新事物的契機；很多人仍然對香港有希望，要給他們機會和平台，繼續在社區推動創新。他也請大家留意身邊的社區，有沒有朋友或機構在做小小的、自發的行動，參與其中，或許就能得到啟發，開展屬於自己的社會創新之路。
石嘉俊說，政府在 2013 年成立社創基金，吸引了很多年輕人和機構加入社會創新，他很興奮。另一方面，創新一定有風險，沒有保證成功；社會各界要學會理解和接受創新可能不成功，容許別人犯錯。這也連到他的教育工作：青年人可以不怕錯，用企業家精神去做實驗。沒有試過，真的不知道；走出一步，成效就會出現，志同道合的人也會走在一起。
連結政府、商界、學界和專業界別的有心人很重要。石嘉俊說，世界各地有一股 business for good 的風潮：企業在做好本業的同時創造社會價值。商界、政府、民間和學界可以一起協作，學界的研究是證據，讓實驗更有實證基礎。
Warren 同意，商界在社會創新的角色會不斷加強。不同界別參與同一個項目，會帶來不同強項：民間熟悉社區，商界著重可持續和財政上能否維持，政府著重政策和社會穩定。這些不同的關注放在一起，可能擦出新的火花。他多年前也在商界，現在看見很多商界朋友開始關注社區，利潤也開始包括對社區的價值。
他最後說，即使你不屬於任何一個界別，也未曾參與，至少可以有一份意識、一顆心：多關注身邊的事，在自己的崗位上出一分力。
可以留下的四件事
1. 政策與實驗是雙向的，原型做完要回到制度。
施政報告寫進設計思維和社區參與，部門才開展項目；項目成為原型，部門學到經驗，再回到政策調整，做法才會恆常。渠務署由一座淨水設施開始，到後來在其他工程主動問市民可以在哪裡參與。
2. 公共空間的起點，是居民開口的第一句。
元朗居民的第一句是「很擠」，明渠活化的設計便去想怎樣釋放空間。傳統的公眾諮詢很難聽到這些意見。
3. 創新會錯，要先容許。
社創基金吸引了很多人加入，但成功沒有保證；青年可以用企業家精神做實驗，決策者可以用相對低風險的項目去試。
4. 有心人在不同崗位，下一步是把他們連結起來。
商界、公民社會、學界和政府各有強項；未加入任何界別的人，也可以在自己的崗位出一分力。
讀者可以怎樣跟進
- 留意身邊社區有沒有朋友或機構在做小小的、自發的行動，參加一次。
- 想看公共空間的社區參與怎樣做成項目，可讀好單位的上水石湖墟淨水設施社區設計項目和元朗市內明渠活化項目。
- 已有一個處理社會議題的構想，可瀏覽社會創新及創業發展基金網站；申請規則和主題以官方最新說明為準。
- 想了解其他城市怎樣把社會創新放進公共服務，可瀏覽 Social Innovation Exchange 網站。
- 重溫《社創隨意門》各集。
- 把這篇文章轉給一位覺得「政策只是政府的事」的朋友。
社會創新在香港還有哪些節點，可由〈香港社會創新生態目錄〉看起；「社創」一詞在《好。報》的用法，可參〈甚麼是社會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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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涉及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DG 4、10、11、17。